何露抬眼朝二号院看去。黄政住的二号院就在三号院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爬满三角梅的铁栅栏。好在这会儿二号院的院门关着,窗帘拉着,看得出里面没有人。但黄政这么大动静黄政肯定知道。何露收回目光,走到车旁,朝那两名刑警队员说了一声:“上车,我们先回。”两名刑警队员应了一声,这才把陈沫扬扶进后座,关上车门。何露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陆小洁和秦政一前一后上了车。黑色轿车启动时警灯已经关了,但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家属院里依然清晰。车子缓缓驶过林荫道,两侧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来。车窗外的面孔一张张从视线里掠过,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有人把手里的手机攥紧了又松开。何露坐在后座,目光没有往外看。她低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在陈沫扬签字那一栏的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文件,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闭眼。(场景切换)同一时间段,雾云市一中的下课铃响了第三遍。刘小小正从高三(1)班的教室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批改完的作文本,教案夹在胳膊底下摇摇欲坠。她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遇上教务处的小周老师急匆匆地跑过来。“刘老师,教育局电话找你,说让你尽快去一趟教育局,刘红丽副市长要见你。”小周老师跑得气还没喘匀。刘小小愣了一瞬,把快要掉下来的教案往上托了托:“刘市长?找我?什么主题?”“没说,就说请你去一趟。”刘小小把作文本往办公室方向递了一下:“那你帮我把这些先放回桌上去,我这就去。”她把教案本也一并塞进小周老师怀里,转身朝停小毛驴的方向走去。刘小小跨上她那辆红色小毛驴,钥匙一拧,引擎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响起来。她沿着市一中门口那条桂花飘香的老街往教育局方向骑去,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往后扬起来,阳光从道路两侧的银杏树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当她快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正从岔路口拐过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背上斜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包带勒在夹克肩部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刘小小拧了一下车把,小毛驴拐了个弯拦在那人前面。她支起脚撑住车身,笑得眼睛弯起来:“张校长!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张松远抬起头来,看清面前的人后也笑了起来:“刘老师,好巧。你也是接到教育局通知了?”刘小小把车往前溜了半米,跟他并排走:“对啊,说是刘市长找我谈话。具体什么事也不知道。张校长,你不会也是刘市长找吧?”张松远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得慢悠悠的:“是呀,我也是。刚在职校那边开完一个教学研讨会,还没回到办公室电话就打过来了,说让我尽快到市教育局来一趟,刘市长等着。”他停了一步,偏头看着刘小小,声音压低了一些:“对了,刘老师,我在职校那边听说了一件事……丘志远昨天就没去市一中上班了?还有,金老板那边打电话来说,市一中图书馆的捐款他撤了,不捐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丘校长就没有找金老板好好沟通一下?”刘小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层按捺不住的情绪:“咳,老校长,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丘志远昨天就没来学校了,听说今天凌晨就被双规了。现在学校里人心惶惶的,老师们都在底下议论。我告诉你……”她压低了声音:“那个丘志远才上任两天,就有位女老师私下哭诉,说他在办公室里动手动脚。还有那个一直跟你不对付的教导主任,把丘志远当成爷一样供着,鞍前马后的。现在好了,看他以后还怎么跳?”张松远听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蹙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慢成形的新理解:“丘志远被双规……那郑海霞呢?我听说郑海霞也被带走了?”“昨天下午就带走了。”刘小小点了点头:“一起带走的还有她弟弟郑海归。教育局这边现在乱得很,谭局长一整天脸色都是青的。”张松远停下脚步,伸手扶了一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眼前市教育局大楼,像在重新审视一栋看了很多年却忽然变了形状的建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那我明白刘市长为什么叫我来了。”刘小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校长,你的意思是让你回一中?那太好了!郑海霞被抓了,丘志远也被双规了,这下我们一中总算可以正常运转了。”她说着又皱了一下眉:“可是叫我干嘛?我又不是校长也不是主任,就是一个语文老师。”张松远想了一下,推着自行车重新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笃定:“应该是好事。走吧,停好车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刘市长亲自点名叫你来,不会是什么坏事。”两个人把车停进教育局大院的自行车棚里,一前一后走进主楼,电梯门合拢时不锈钢门板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对了,”张松远在电梯里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刘小小。“今年职称评选的名单,市一中报了没有?你已经连续两年被教育局否决了,这次有没有你?按你的资历和教学成果,本来早就该评上了。郑海霞不在了,你的资格肯定没问题。”刘小小本来靠在电梯壁板上,听他提起这事,脸上浮起一丝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的表情:“听说丘志远倒是报了,但报上去又被郑海霞退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名单上没有我。”张松远正要说什么,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四楼。门向两侧滑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四楼的走廊比平时安静许多。市教育局大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穿的都是深色便装,面前摊着翻开的档案盒和账本,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便携式打印机。谭志波正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微微躬着腰,指着某一页账目在跟其中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张松远在门口停了一步,朝里面叫了一声:“谭局长。”谭志波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的两个人,脸上那种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下。他走出来,顺手把大办公室的门带上了大半,朝两人点了下头:“老张,小刘,你们来了。”刘小小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谭局长,这……市纪委来教育局驻队了?”谭志波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也压低了:“嗯,那是刘市长带来的,查账的。别声张,这次要倒查三年,郑海霞那条线经手过的所有账目、人事编制、工程项目全部要过一遍。你俩先别管这个,刘市长在我办公室等着呢,快进去吧。”三个人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门口。谭志波抬手敲了两下门,推开门侧身站到一旁:“刘市长,张校长和刘老师到了。”刘红丽正坐在谭志波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人事编制汇编册,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半凉的龙井茶。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妆容得体的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朝门口招了一下手:“进来坐。”张松远走进去时脚步明显带着一丝拘谨,他摸了摸后脑勺,在沙发上坐下时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刘市长好。”刘小小反而显得沉着许多。她气定神闲地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来,腰背挺直,朝刘红丽微微点头致意:“刘市长好。”她身上那种从容不是刻意装的,自己老公秦政的气场不输任何一位副市长,更别说秦政的老大黄政市长还叫自己一声“嫂子”呢。见惯了这种场面,反倒没什么好紧张的。刘红丽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把汇编册合上搁在茶几边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茶几面上磕出一声轻而稳的响,开口说话时语气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坐,急急忙忙叫你俩过来,实在是事不由迟。这两天教育系统出了这么多事,但市一中的正常教学不能受影响,这是黄市长反复强调的原则。”她顿了顿,目光在张松远和刘小小之间来回看了一遍:“废话我不多说了。经组织临时研究决定:张松远调市职校的任命作废,恢复市一中校长职务。同时任命张松远同志为市教育局党组成员、常务副局长,兼任一中校长。”她又转向刘小小:“任命刘小小同志为市一中助理校长,负责日常教学管理,协助张松远同志全面主持一中工作。”她从桌面上拿起两份打印好的任命文件,翻到签字页,分别朝两个人推过去:“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签完后我和志波立刻送你们俩回市一中就职。”张松远和刘小小你看我,我看你,两个人都有好几秒没说出话来。谭志波站在旁边,看这局面忍不住笑着催了一句:“老张,小刘,别看了,这是真的,快签字。红头文件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们俩的签名。”他顿了一下,又朝张松远补了一句:“对了老张,你在教育局的办公室就用郑海霞那间,你介不介意?,!另外两间空着的办公室都有点小,那间采光和面积都最好,你要是不介意今天就可以安排人收拾出来。”张松远这才回过神来,俯身在任命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端正有力。他直起腰来看着刘红丽,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郑重:“我不介意,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张松远不信那套讲究,用哪间办公室都一样,能干活就行。”刘小小也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放下笔时抬头看着刘红丽,语气里带着一线认真的疑问:“各位领导,我有个疑问……以前市一中可没有‘助理校长’这个职务,这个岗的职能怎么算?权责怎么划分?”刘红丽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种“这个问题问得好”的欣赏意味:“刘校长,我现在可以叫你刘校长了。助理校长是成为正式校长前的试用期,负责日常教学和行政管理的执行工作。张局长以后会兼顾市教育局系统的工作,市一中的日常运转就靠你了。当然,老张会为你护航两年,他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年,有不懂的地方你尽管问他。”张松远在旁边重重点了点头,朝刘小小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刘校长,大胆去做。你以前不是有一肚子的改革想法吗?我记得你说过,一中要搞分层教学、要建教师读书会、要把自习课还给学生。现在机会来了,放手去干。”刘小小的表情从意外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时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和某种不好意思的坦诚:“这……我不是怕做不好,我是……这个官来得太突然了,我怕我家那位骂我。”谭志波听得一愣:“你家那位?”张松远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家那位是谁?小刘校长,这些年我可从来没听你提过。”刘小小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瞒不住了那就摊牌吧”的释然:“我也不瞒你们了,但你们要帮我保密。我老公是秦政,现任市公安局局长。”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张松远和谭志波同时眨了眨眼,显然正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这个在教育系统默默无闻干了十几年的语文老师,背后站着的是雾云市公安系统的一号人物。刘小小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略带无奈的牢骚:“他这个人很死板,什么事情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时候肯定要追着问:‘你一个老师怎么一下就成校长了?其中是不是有目的?’你们说他那个人,我在家里还怎么解释?他那种人认定了的事情,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张松远回过味来之后,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好你个小刘,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是秦局长的爱人。你这嘴也太严了。”谭志波也笑了起来:“秦局长我见过几次,挺随和一个人,挺好说话的。这是组织的决定,又不是走关系,他不会干涉的。”只有刘红丽坐在那里,目光在刘小小脸上停了好几秒。她没有笑,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把几个散落的信息点串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黄市长当时说“市一中有个叫刘小小的高中语文老师,可以帮你”时,她只当是一个普通教师的推荐。现在她明白了……黄市长是什么人?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谈话末尾特意点名一个人。刘红丽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温和而认真:“刘校长,谭局长说得没错。这是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做出的决定,与他秦政无关。如果他要追问,你让他来市政府找我,我来跟他解释。”刘小小赶紧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急切:“刘市长说笑了,我是嫌他啰嗦,才不怕他。他敢胡言乱语,我让他晚上睡客厅。”众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那股从上午一直绷着的严肃气息总算松弛了几分。刘红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那份签好字的任命文件:“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市一中。志波局长,”她转向谭志波,“先通知全校师生集合,我有几句话说。”谭志波应了一声:“是,刘市长。”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下市一中办公室的号码,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紧凑的节奏感。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市教育局楼下的银杏树冠,金黄色的叶片在午前的风里轻轻翻动,像一树一树被点亮的小扇子。远处传来市一中课间操的广播声,音乐节奏明快而有力,顺着风飘过几条街,落在教育局四楼的窗台上。:()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