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十月初六,东溟山城,望楼。
圣太子在望楼上站了一天一夜。海面上的炮火从卯时响到黄昏,又从黄昏响到深夜。港口船坞被杨猛拿下了,正面城墙被量天尺轰塌了三段,铁佛死了。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刀下,死在他还了圣太子人情的最后一刻。
宗师境后期,一百零八颗铁佛珠,三十年前在长安连杀十余禁军高手的屠夫,就这样死在了一柄陌刀和几发炮弹的夹击之下。
他的手指敲击着栏杆,节奏与远方的炮声错开。东溟山城是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巢穴,每一块礁石、每一处水道、每一座炮台,他都了如指掌。
他本以为凭借地利和人脉可以挡住任何来犯之敌。但他没有算到三件事。李光的量天尺射程比他预估的远了近一倍。杨猛的三百陌刀军从南侧礁石区登陆,那片水道他以为不可能有人摸清。南中工司的破罡弩与糖霜雷,让他的死士和宗师们毫无招架之力。
他算错了,在这片海上称霸了数十年,第一次被人打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底牌在对方眼里都是明牌。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圣太子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楚系遗老在江南的联络人秦怀宣,楚系在东溟山城的代表。他是秦仲宣的族弟,一个比秦仲宣更沉默、更谨慎的人。他的身后还站着燕系、齐系、韩系、赵系、魏系的代表,六国遗老,一个不少。他们的脸色在海风中显得格外灰败。
“殿下,港口船坞失守了。杨猛的陌刀军正在向山城推进。”秦怀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孤知道。”
“殿下,李光的铁甲舰封锁了南北水道。北面是罗锋的战船,南面是杨猛的关船。整座岛被围得水泄不通。”
“孤也知道。”
“殿下。”秦怀宣顿了一下,“季账房的船昨夜从南面礁石区走了,他没有禀报殿下。”
圣太子的手指停住了。季账房,那个在嘉兴密室中被徐破虏拿住、后来押送杭州别院的季账房。他在杭州别院的地牢里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不是一个人,齐系在东溟山城的联络人,两天前便不见了。季账房在杭州,齐系联络人在东溟山城,中间隔着李光的封锁线。圣太子沉默了很久,海风将他的玄色锦袍吹得猎猎作响,将那些六国遗老的袍服也吹得猎猎作响。
“走了多少人?”
“齐系联络人带走了他的亲随护卫,以及两条快船。船上还有齐系在东溟山城的所有账册和金银细软。他们不是去迎战,是逃。向北逃,绕过倭岛西岸,往高句丽方向。”秦仲宣的族弟抬起头,“六国遗老中有人在动摇,他们说圣朝的气数已尽,留在岛上只有死路一条。”
气数已尽,这四个字,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次,从祖父嘴里,从父亲嘴里,从那些被大夏追杀了半辈子的遗老嘴里。每一次他们都说气数已尽,每一次他们都活下来了。但这一次,李光的量天尺正在轰击他的城墙,杨猛的陌刀正在向他的主城推进,罗锋的战船正在封锁他北侧的水道。这一次,似乎是真的了。
“谁想走,现在就走。”他的声音不高,“孤不拦。”
六国遗老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韩系代表、赵系代表、魏系代表同时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下望楼。燕系代表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下去。最后剩下楚系代表一个人站在望楼上。
“殿下,楚系不走。楚系在江南的根基被宁王连根拔了,秦仲宣至今被囚在杭州。楚系没有退路,愿与殿下共存亡。”
圣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楚系代表身上,然后忽然笑了一笑。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海面上被炮火震碎的最后一片月光。
“好!那便共存亡。”
北侧水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罗锋站在旗舰舰桥上,千里镜里出现了几个极小的灰白色轮廓。是三条快船,关船式样,吃水极浅。但不是杨猛的人——杨猛没有发信号。
罗锋放下千里镜缓缓举起右手,十条战船的炮门同时打开。十条战船的侧舷炮齐射,炮弹落在三条快船散布的海面上炸起数十道雪白的水柱。快船在密集的炮火中左冲右突,蛇形航线躲过了第一轮齐射。
第二轮、第三轮接连而至,终于有一条快船被近失弹震翻了船身,桐油桶倾覆,海面上燃起一片烈焰。另外两条快船趁着同伴葬身火海的掩护拼命向北冲刺。
罗锋举起右手,十条战船的连弩手从船舷护栏后同时扣发破罡弩。弩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出数百道幽蓝细线。
北逃的快船甲板上响起弩矢钉入人体的沉闷声响,有人惨叫着落水,有人被弩矢钉在桅杆上。但还有一条快船冲在最前面,船身被弩矢穿透了不知多少个窟窿,桐油从窟窿里渗出来,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油迹。这条快船离罗锋的封锁线最远,从最左侧战船的炮火死角钻了出去,航向偏北——那是高句丽方向。
罗锋的千里镜紧紧追着那条快船。
“追。”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左翼两艘战船同时转向,舰首劈开夜色,向北追击。追出数里外,船上连弩手射杀了舵手,快船在无操控状态下撞上了一片暗礁,龙骨断裂。
船上的遗老和护卫被搜出来,都是韩、魏两系的六国后裔,他们带着祖上传下来的族谱,带着与倭岛生意往来的账册,竟然还有几位年轻的贵女,裹在厚斗篷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