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把手机屏幕摁灭了。他站在原地三秒钟,然后转身对格兰特喊了一声:婴儿床出问题了。活性上升,温度异常,红外拍到热源。我得回去。
格兰特正蹲在挖掘沟边看技术员清理土层,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仿佛收容单元内出现三十六度的人体热信号这种消息已经在预料之中。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过来:开我的车。厢式货车后座有一台便携式隔离箱,万一需要现场处理就拿上用。格林菲尔德这边我来盯,你回去之后直接去下层收容区,不要自己进单元。等我电话。
杰森接住钥匙,转身就跑。哈珀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穿过草坪钻进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挖掘机的灯光,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杰森没有注意到。引擎已经轰鸣起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越野车沿着主街一路向东,把格林菲尔德镇的教堂尖顶和梧桐树影甩在了后视镜之外。
从格林菲尔德到██号站点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杰森用了五十五分钟。他把自己绑在驾驶座上,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拿着手机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监测系统推送的实时数据。SCP-072-4的红外温度读数在离开哈珀住宅后的前二十分钟里从36。2℃缓慢爬升到了36。5℃,然后稳定在了那个数值上。热源形态持续显示为蜷曲的婴儿体态,长度大约五十厘米,位于婴儿床床面上方二十厘米处,但没有任何可见的实体对应这个热信号。收容室内的监控摄像头,工作在可见光频段的那些,拍到的画面里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白色床垫和叠好的小毯子。
第三十分钟,温度又跳了一下。36。7℃。
杰森踩了一脚油门。车速表的指针越过了红色的警告线,越野车的底盘在公路上发出沉闷的嗡鸣。他一边开一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那个婴儿床的来历:莫特街公寓楼二楼走廊储藏室里发现的,当时它被塞在一堆旧箱子后面,床垫上落满灰尘,看起来至少半年没人动过。收容组把它编号为SCP-072-4,跟其他几张床一起装车运回了站点,放在下层临时收容区的一个独立单元里,跟SCP-072-1到-3隔着两道隔离墙和十五米以上的物理距离。
它不应该有任何异常波动。它只是一张被感染的婴儿床,而SCP-072在失去了提供睡眠的人类对象之后应该进入一种低活性休眠状态,这是基金会现有文档里明确标注的特征。实体需要快速眼动睡眠作为激活信号,没有睡眠的人,没有伸出床外的脚,就不会有进食行为,不会有扩张行为。
但婴儿床上的热源说明了一件事:那个实体,不管它是什么,现在正在不需要人类睡眠参与的情况下自行产生热量。它自己就是活着的。
越野车冲进站点地下车库的时候,杰森看到入口处的电子显示屏上跳出了一行红色警告:下层收容区三级警戒,SCP-072-4收容单元异常,无关人员禁止进入。他把车停在了最近的临时车位上,连引擎都没来得及熄火就跳了下来。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发动机空转着发出规律的轰轰声。
他冲进站点内部的通道,穿过三道身份验证闸门,下到地下二层。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水泥墙壁照得忽明忽暗。两名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正站在SCP-072-4收容单元的隔离玻璃外面,手里举着热成像仪和频谱分析仪,看到杰森跑过来也没有挪开视线。
情况?杰森喘着气站定,手撑在膝盖上。
热度还在升。左边那个技术员把热成像仪的屏幕转给他看,刚才是36。9℃,五分钟前。现在可能已经37了。
屏幕上那块蜷曲的橙红色轮廓比杰森想象中更清晰。它确实像一个婴儿的形状,头大、身子短、四肢蜷缩在胸前,整体长度在五十厘米上下,跟一个足月新生儿的尺寸完全吻合。但热成像只能拍到一个轮廓,轮廓内部是一团均匀的热量分布,没有骨骼、没有器官、没有任何内部结构的分化。像一个用体温填满的人形气球,安静地悬在婴儿床床面的正上方。
它一直在那里?没动过?
没动。温度变化是唯一的变量。另一个技术员指了指隔离单元墙角的数据采集器,我们从第一封警报发出到现在做了连续十三次光谱扫描,所有频段都搜不到实体物质。红外是唯一能感知到它的手段。它在我们这个维度里可能根本没有物理体积,只有热量。
杰森凑近隔离玻璃。收容单元内部大约四米见方,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地面,一盏低瓦数的荧光灯从顶上照下来,把那张婴儿床的每一根栏杆、每一寸床垫都照得清清楚楚。床上只有一条叠成长条形的浅蓝色小毯子和一个圆形的乳胶枕头,没有任何其他物品。床面空无一物,连灰尘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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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杰森盯着那张空床看的时候,他感到某种微妙的异样。床面上方那二十厘米的空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强化玻璃,按理说应该完全透明、毫无遮挡。但在荧光灯的光线下,那一小块区域的空气似乎比周围的要一些。不是颜色变了,也不是有雾气,更像是你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太久之后的视觉疲劳效应,一种几乎无法捕捉的、边缘模糊的轻微扭曲,像热浪从柏油路面上升起时的那种抖动,只是程度弱了一百倍。
把灯关了。杰森说。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按照程序,对异常单元的观察必须保持在五勒克斯以上的照度。
关了。
荧光灯啪地一声熄灭。收容单元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地下二层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提供的那一点橘黄色光源,从玻璃侧面切进去,在床架的铁栏杆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阴影。
在黑暗中,杰森看到了它。
非常淡。非常模糊。几乎像是他视网膜上的残影而不是真实存在的图像,但在婴儿床床面上方二十厘米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半透明的、蜷缩着的轮廓,像一层极薄的雾气被无形的模具压成了一个婴儿的形状。它的表面有一些极其微弱的脉动在缓慢地传递,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明一暗地起伏着,像某种古老而安静的呼吸。
杰森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隔离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轮廓。
它忽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只是蜷缩的右腿向外伸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又缩了回去。那种动作的缓慢和迟疑,像极了一个沉睡中的婴儿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但杰森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婴儿在子宫里就是这种姿态。蜷着、缩着、轻轻地伸展又收回,羊水的温度正好是三十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