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村寨的路比地图上难走得多。离开园区二十公里后,水泥路便断了。剩下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每压过一个坑,我的脑袋就往车顶撞一下。连续撞了几次后,我干脆抓住扶手,心里把修路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妙妙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昨晚没睡,今天还要折腾,撑得住吗?”“男人不能说不行。”“你现在脸白得跟鬼一样。”“车晃的。”“嘴倒是挺硬。”我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除了我和妙妙,还有老刀。这老家伙上车后就一直转佛珠,似乎昨晚仓库的枪声和死人完全没影响他的心情。“老刀。”我睁开眼。“嗯?”“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他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村寨土地。”“赵发财不是说了吗?”“他说的是结果。”我盯着他。“我想听过程。”老刀沉默了很久。车外天还没亮,树林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八年前,那边发现过翡翠矿。”他终于开口。“矿不大,料子质量也一般,但当时价格好,几个园区都想拿下运输和开采。”“村寨不同意。”“他们说那片山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不能挖。”“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自己去了。”老刀说得很平静。“最开始只是占路。后来有人拆了村寨设的路障,双方动手,死了两个人。”“哪边的?”“他们的人。”我靠回座椅。“你参与了?”“我当时负责一支运输队。”“所以是你的人打死的?”“不是我下的命令。”老刀皱起眉。“当时太乱,谁先开的枪根本说不清。”“但最后土地归了你们。”“对。”“赔偿呢?”“给了。”“给谁?”“当时的村寨管事。”妙妙冷冷道:“村民拿到了吗?”老刀不说话了。答案很明显。钱可能被某些人私吞。园区拿走土地,村寨死了人,最后连所谓赔偿都没真正落到受害者家属手里。现在我们被吴坤封锁,才想起找人家开路。换成我是村寨的人,也不会轻易答应。“这次带了多少钱?”我问。保安在对讲机里回答:“三十万现金,药品和粮食大概值二十万。”老刀冷哼。“五十万买条路,不少了。”“不是买路。”妙妙说道:“是还债。”老刀看了她一眼。“丫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嫌难听,当年就别做。”“你——”“行了。”我打断他们。“等见到人,老刀少说话。”“我少说话?”“对。”“地是你们占的,人也是你们打死的。你一开口就摆老板架子,只会把事情谈崩。”老刀气笑了。“那你让我来干什么?”“认错。”他脸色一僵。“唐欢,你别得寸进尺。”“不是我让你认,是我们有求于人。”我看着他。“想让村寨重新开路,就必须有人为过去的事负责。”“你让我当着一群山民低头?”“低头总比断粮好。”老刀握紧佛珠,没再说话。天快亮时,前方车辆停了下来。保安敲响车窗。“欢哥,前面不能开车了。”我下车查看。道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堵住。树干切口很新,明显是有人故意砍倒的。“村寨的人做的?”我问。“不确定。”保安指着两侧树林。“附近有人活动过。”“有埋伏?”“可能。”我们距离村寨还有七公里。如果弃车步行,带来的物资根本运不过去。妙妙走到倒下的树旁,蹲下看了看切口。“不是刚砍的。”“什么意思?”“至少一天。”她拍掉手上的木屑。“吴坤昨晚才知道我们要来,不可能提前一天堵路。”“除非内鬼更早知道旧路计划。”保安说。我摇头。旧路是赵发财昨天才提出来的。吴坤不可能提前预判。这道障碍大概率是村寨平时用来阻止园区车辆进入的。我们让人用电锯处理树干。刚切到一半,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距离工人不到一米的地面上。所有人立刻寻找掩体。保安端枪对准树林。“出来!”没有回应。几秒后,另一个方向传来男人的喊声。“车留下,人滚回去!”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妙妙从车后走出来。“别开枪!”我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他们要杀人,刚才那一枪就不会打地上。”她甩开我的手,举起双手朝树林喊:“我们不是来抢路的!”“我是小月和阿兰的老板!”树林里安静片刻。另一个声音问:“小月在哪里?”“她在园区,很安全。”妙妙继续道:“我们带了粮食和药品,想见你们首领。”“园区的人不准进村!”“那就请他出来。”“滚!”妙妙没有退。“我知道你们不相信园区。”“今天我们来,是为了以前的土地和死去的人。”树林里再次安静下来。大约两分钟后,六七名持枪的男人走出树林。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他赤着上身,胸口有大片纹身,手里端着一把旧步枪。“谁是老板?”我走出来。“我。”他上下打量我。“太年轻。”“年轻不能当老板?”“年轻的人更爱骗人。”他又看向老刀。当看清老刀的脸后,眼神立刻变了。“老刀。”老刀显然也认识他。“阿桑?”阿桑抬起枪口,对准老刀。周围护卫同时举枪。我立即站到两人中间。“都别动!”阿桑盯着老刀。“你还敢回来?”老刀脸色难看。“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说。”阿桑手指扣住扳机。“你的人开枪打死我哥哥,还把他的尸体扔在路边。”老刀嘴唇动了动。“那件事……”“你还想说不是你下的命令?”阿桑眼睛发红。“枪是你们的,人也是你的。你拿了矿,赚了钱,现在被吴坤堵住,才想起来这里有条路?”他吐了口唾沫。“滚。”老刀握紧拳头。以他的脾气,被人这样骂早该翻脸。但这次他忍住了。“我知道你恨我。”老刀慢慢说道:“当年的事情,我确实有责任。”阿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老刀继续道:“我今天带了钱和东西,可以补偿——”“我哥哥的命值多少钱?”“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阿桑再次抬高枪口。“拿着你的臭钱滚!”妙妙走到我身边。“钱不能换命。”她看着阿桑。“我们今天带东西来,不是想买你哥哥的命,也不是想让你们忘记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你们来干什么?”“先把抢走的东西还回来。”她回头看向老刀。“那片地的文件带了吗?”老刀脸色一变。“什么文件?”“我昨天让你带的土地和矿场手续。”“那些东西——”“拿出来。”妙妙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老刀看向我。我点头。他咬了咬牙,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那里面是八年前园区通过各种关系弄到的土地使用文件。妙妙接过后,直接交给阿桑。“从今天开始,矿场和周边土地归还村寨。”阿桑没有接。他怀疑地看着我们。“你们想耍什么花样?”“没有花样。”我说道:“地还给你们,旧矿场里的设备也可以留下。”“我们只想借路运送生活物资。”“借多久?”“先借一个月。”阿桑冷笑。“一个月之后,你们又会抢回去。”“不会。”“我凭什么信你?”“你不用现在信。”我看向倒在路上的树。“先让我们把粮食和药品留下。路的事,你们考虑。”“不同意,我们立刻回去。”阿桑盯着我很久。最终放下枪。“东西留下,人不能进村。”“可以。”“老刀必须留下。”老刀脸色一变。“为什么?”阿桑看着他。“我要带他去我哥哥坟前。”护卫立刻不同意。老刀却摆了摆手。“我留下。”“老刀——”“当年的账早晚要算。”他看向我。“你们先回车边等。”阿桑带着老刀和几个人进入树林。我们留在原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小时后,老刀还没有回来。保安明显有些坐不住。“欢哥,要不要进去找?”“再等。”“万一他们把老刀——”“他自己选择留下。”我坐在路边石头上。昨晚没睡,又经历袭击和赶路,整个人困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妙妙递给我一瓶水。“先吃点东西。”“没胃口。”“每次都没胃口。”她把面包塞到我手里。“你真觉得老刀能回来?”“能。”“为什么?”“阿桑要真想杀他,刚才就开枪了。”我咬了一口面包。“带他去坟前,是要他认账。”妙妙坐到我旁边。“你准备把旧矿场全部还给村寨?”“嗯。”“那片地虽然不再出料,但位置很重要。”“再重要,也不是我们的。”她侧头看我。“越来越像个好人了。”“我本来就是。”“你说这话不脸红?”“我脸皮厚。”她笑了一下。中午,老刀终于从树林里走出来。他衣服上全是泥,左脸多了一道伤口。阿桑跟在后面。“路可以借给你们。”阿桑说道:“但有三个条件。”“你说。”“第一,土地和矿场必须正式归还村寨。”“可以。”“第二,以后所有经过这里的车辆,要接受村寨检查,不准运武器和害人的东西。”“可以。”“第三。”他看向老刀。“过去死去的两家人,由老刀负责补偿。不是买命,是让老人和孩子以后有饭吃。”老刀点头。“我答应。”阿桑侧身让开道路。村寨的人开始帮助清理倒下的树木。联盟第一条绕开吴坤关卡的运输线,暂时打开了。返程路上,老刀一直没说话。我问他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阿桑打的。”“你没还手?”“没有。”“疼吗?”“废话。”他瞪了我一眼。“以后谁再说老子欠村寨,我抽死他。”妙妙坐在前面冷笑。“欠了就是欠了,挨一拳就还清了?”老刀张嘴想骂,最后又忍住。回到园区时,仓库的损失统计已经完成。财务把最新物资清单送到我面前。按照联盟目前人数和每天消耗计算:粮食还能支撑十二天。药品不足十天。燃料经过分散和限量使用,最多十五天。这还是吴坤不再继续袭击的情况下。林飞看着数字,脸色凝重。“村寨的路虽然开了,但上游货源还没接上。”“最快多久能运进第一批粮食?”“至少五天。”“那还来得及。”我在清单上签字。林飞摇头。“你忘了一件事。”“什么?”“联盟又增加了三个园区。”他指着粮食消耗栏。“如果他们的储备也断掉,全部来找园区调物资。”“这十二天,可能连八天都撑不到。”:()缅北:强迫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