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饭馆五楼508房间,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何露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已上午十点整。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那杯茉莉花茶已经没味了,茶汤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几片茉莉花瓣沉在杯底,被日光映出半透明的轮廓。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何露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楼下老街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上。早餐店的蒸笼已经收了,街对面的五金店里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切如常,一切又早已不同。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像在对自己说一句早就猜到了的话。“看来我还是高估了陈沫扬的党性。”何露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字字分明:“本来想给你一点体面,让你自己走进来。既然你自己连这点觉悟都不要了,那我就高调一点。”她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只黑色的翻盖手机,翻盖弹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何组长。”电话那头传来卢婷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一线刑警队长特有的警觉和专注。“卢队,确认陈沫扬的实时位置。”何露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市刑警队本身没有权限监视市委副书记,这是铁律。但黄政市长有令在前,命令市公安局无条件配合国家联合巡视组工作,何露组长可以临时抽调任何人协助调查。这一纸命令把整个程序都铺平了。卢婷和她手下那组人,此刻是以国家巡视组临时工作人员的身份在行动,事权合规,没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报告何组长,”卢婷的声音平稳而且肯定。“目标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离开过市委家属院三号院。我们的人守了一夜,三组轮换,前后门都有人盯着。窗帘一直拉着,二楼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六点左右熄了,七点半又亮起来。人没有离开。”“好,”何露应了一声,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继续监视。我马上到。”“明白。”卢婷挂断了电话。何露把翻盖合拢,搁回桌面上。她拉开面前那只黑色公文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头的国家联合巡视组留置决定书。纸张挺括,红色抬头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被留置人”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陈沫扬”三个字,笔锋收得利落,像在文件的末端落下一枚早已准备好的棋子。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质的国家联合巡视组印章,揭开印泥盒的盖子,红色的印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她把印章在印泥上均匀地蘸了蘸,对准留置决定书右下角指定位置,稳稳地按下去。印章抬起时,纸面上留下一个鲜红而清晰的圆形印记。国徽的轮廓、巡视组的名号、日期的数字,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何露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把笔帽拧上,将留置决定书折好放回公文包夹层。她拎起包,转身走出508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何露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稳健而匀速,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二楼拐角处她遇到小玉经理正端着一托盘洗净的茶杯往库房走,何露侧身让了一下,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何组长,要出去了?”小玉停住脚步问了一声。“嗯,出去办点事。”何露应了一句,脚步没有停,继续往下走。到了一楼大堂,何露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门口右侧那张长椅上坐着的两个穿便装的年轻刑警身上。两个人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深色夹克,坐姿端正而警觉,面前各放着一只保温杯,一看就是那种随时可以起身执行任务的状态。他们是李见兵安排过来负责老友饭馆外围安全的便衣武警,平时不起眼,但随叫随到。何露朝两人招了一下手:“跟我走一趟。带上手铐和头套。”两名武警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得像被人按了开关。“是。”其中一人应了一声,从随身的腰包里摸出一副锃亮的不锈钢手铐挂在外套内侧口袋里,另一人从背包夹层取出一只黑色头套叠好塞进裤袋。两个人跟在何露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老友饭馆的大门。秋日午前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湿润草木的气息,街角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甜香被风送了一路。何露刚要伸手拉开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三辆车便从巷口拐了进来。打头那辆深灰色越野车是陆小洁的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大众和一辆白色依维柯,贴着市公安局的标识。,!车轮碾过路面残留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里闪了一瞬又落下去。车子在老友饭馆门前停稳,陆小洁从副驾驶座推门下来,手里夹着一只深蓝色的档案夹。秦政从后排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肩章上的金属徽章在阳光里反射出一道短促的亮光。周爽从依维柯的副驾驶跳下来,额前的短发被风吹乱了,但她来不及拢,先转身朝后面的车挥了一下手。四名刑警队员从依维柯的后车厢里往外搬东西,一只只贴着封条的证物箱被码放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下方。何露把已经拉开的车门又合上了,转身看向陆小洁。“何组长,你这是要去哪儿?”陆小洁走上前来,目光在何露手里的公文包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正要去找陈沫扬。”何露的回答简短直接,随即话题一转,“废品回收站情况怎么样?郑海归交代的线索对得上吗?”陆小洁把档案夹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拍立得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废品回收站内部那面被掀开木板的墙,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帆布旅行袋,以及打开袋口后露出的那一捆捆崭新的百元现金。“郑海归没有说谎。”陆小洁的声音里带着一线压抑不住的清亮:“宋姐那个废品收购站,就是陈沫扬和郑海霞的藏宝地。整个店面处处设计暗格,我们搜了两遍,一共找到六只装现金的旅行袋,初步清点大约八百万上下。另外在墙面夹层里找到两幅卷轴古画和一只青花瓷瓶,地下铺砖下面还起出一只帆布袋,里面装了十几块品相极好的和田玉籽料。全都在车上了,打了封条。”何露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在那只青花瓷瓶的照片上停了一瞬……那瓶子的釉色和底款她在卷宗照片里见过类似的。郑海归交代的那幅“十八大山人”的古画不在其中。她合上照片,抬起头来看着陆小洁,目光里浮起一层透亮的神色:“好。你们回来得正好。”她把照片递还给陆小洁,转身看向站在依维柯旁边正在指挥搬运证物箱的周爽:“周队长,你留下来负责带人把这些赃款赃物搬上楼,封存在证物间。一定要锁好,双人值守,登记造册。”周爽转过身来,抬手利落地敬了一个礼:“明白,何组长。”“陆组、秦局,”何露把目光收回来,语气不高不低,但那种不高本身就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跟我走一趟,咱们去会会陈沫扬。”“走。”秦政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边走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挂了电话,他朝巷口方向招了一下手……停在饭馆对面那辆不起眼的深灰色面包车里,鱼贯下来四名穿着便衣的刑警队员,快步聚拢过来。“四个人,够不够?”秦政看向何露。“够了。”何露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陆小洁从另一侧上来坐在她旁边。秦政上了驾驶座,那辆黑色轿车率先驶出巷口,四名便衣刑警上了后面一辆深色越野车紧随其后。何露坐定后,伸手按了一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一半。秋日午前的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的短发撩起几缕又放下。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街道上,片刻后她偏过头,朝驾驶座方向说了一句:“秦局,把警灯拉响。”秦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抬手按下了中控台上一只红色按钮。车顶的警灯立刻开始旋转,红蓝两色的光束在秋日的阳光里交替闪烁,把前方路面映出一片流动的光影。后面的越野车也拉响了警灯,两辆车一前一后,红蓝光束在街道上交替闪动,像两道穿行在城市血管里的信号。沿途的行人纷纷驻足。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停在人行道边上,侧身让开路,目光追着警灯的光束看了一路。街角卖烤红薯的老汉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那把铁钳子,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文具店门口收招牌的老板把动作放慢了,目光落在车队驶过的方向上,直到车尾消失在下一个路口才收回视线。三号院门口的铁艺院门紧闭着。卢婷从侧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短外套在日光下被晒得微微发热,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她迎上何露等人,抬手正了正衣领。“何组长,陆组,秦局。”卢婷一一打了招呼:“目标在二楼书房。窗帘一直拉着,但窗帘边角透光,人应该还在里面。我们的人每隔半小时换一次盯梢位置,他没有离开过视线。”何露站在院门前方几步远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被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窗帘布料的边缘有一线微光透出来,证明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何露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干脆:“卢队,撬锁。”卢婷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秦政。按照常规流程,进入一名市委副书记的住所需要更严格的程序审批,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国家联合巡视组的留置决定书已经生效,程序上的前置条件已经全部满足。秦政注意到卢婷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别看我,听何组的。”卢婷不再犹豫,转身朝身后那两名便衣刑警点了一下头:“动手。”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刑警队员走上前来,蹲在院门前仔细看了一眼那把铜质的门锁。锁体不大,是老式的弹子锁,院门本身是铁艺栏杆结构,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种。他从腰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片,插进锁孔里轻轻拨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又换了一把弯头的工具探进去。几秒钟后锁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他伸手一推,院门开了。但这名刑警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他推开院门的瞬间,大步迈进了院子,穿过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直冲到一楼门口,没有等卢婷的第二道命令便抬起腿……一脚踹在了一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家属院里炸开。防盗门的锁舌在冲击下从门框里弹出来,门扇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震动。院子里那丛三角梅被这动静震得落了几片花瓣,紫红色的碎瓣飘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散开的棋局。何露没有责备他。她踏进院子时脚步稳当,目光从那扇被踹开的门上扫过,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一人守住院子,其他人跟我上楼。”两名刑警队员领头冲上楼梯,脚步在木质台阶上踩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二楼走廊的地毯被踩得微微凹陷又弹回,两个人一左一右在书房门口站定,侧耳听了一瞬,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烟雾从书房里涌出来,混着隔夜烟草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沉闷气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书房里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烟雾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陈沫扬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老式的红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有几支只抽了一半就按熄了,烟身还带着没完全燃烧的灰色纸卷。他显然刚靠在书桌上睡过一觉,右侧脸颊上压着一道明显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勒出的浅痕。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带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水渍。桌上那部智能手机扣着放,屏幕边缘的指示灯已经暗了。他刚才大约是被楼下踹门的动静惊醒的,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从烟头升起来,在他面前缓缓飘散。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人。日光从何露等人身后透进来,把他的五官从阴影里勾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在何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陆小洁和秦政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消散的涟漪。“你们终于来了。”陈沫扬开口说。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但语调比想象中平稳得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终于有了说出来的机会。何露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朝身边那两名刑警队员挥了一下手:“把窗户打开。”两名刑警队员应声而入。一人走到窗前,伸手拉开那两道深色的窗帘。午前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书房里积了一夜的阴暗和烟雾瞬间冲散了一半。日光落在书桌面上,把那些散落的烟头、凉透的水杯、摊开的文件和扣放的手机都照得清清楚楚。另一人推开窗户,新鲜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气息灌进来,把房间里浓重的烟雾一层一层地往外推。何露等到窗户完全打开、书房里的空气流通了大约半分钟,才迈步走了进去。她把公文包搁在书桌边角,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留置决定书,平铺在桌面上朝陈沫扬的方向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陈沫扬,我是国家巡视组的何露组长。你涉嫌严重违纪、贪污受贿,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桌面上落下一枚棋子:“这是留置决定书,请签字。”陈沫扬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被留置人:陈沫扬”的字样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右下角……鲜红的国徽图案、巡视组的名号、年月日的数字,每一道印痕都清晰而确凿。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伸手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签。早就该签了。”他俯身在“被留置人签字”一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沫扬”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收得稳当,跟他平时签批文件时一模一样。他把笔搁回笔筒,朝椅背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何露脸上移到窗外那片阳光里,像在看一个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方向。何露把签好字的留置决定书收回文件夹,动作利落而稳当。她侧头朝站在门口的两名刑警队员点了一下头:“带走。”两名刑警队员走上前来。一人从口袋里取出那只叠好的黑色头套,动作标准而规范地给陈沫扬戴上,布料轻轻覆盖住他的头部,只露出鼻尖和嘴唇的轮廓。另一人将手铐的金属扣环在他背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陈沫扬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站起身来时扶了一下椅背,脚步微微踉跄了半拍,随即稳住了。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架着他往门外走。何露走在后面,陆小洁和秦政跟在身侧。一行人的脚步在二楼走廊里发出均匀的闷响,走下楼梯时那种“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何露走出三号院院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外面那条林荫道……好家伙。家属院里的林荫道两侧站了不少人。有穿着家常衣服的家属,有刚从办公楼那边过来的工作人员,有推着自行车的住户,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干部。大家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扇被踹开的院门和门口停着的两辆警车上。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看,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放下来。林荫道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肃穆的,也不是嘈杂的,更像是一面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之后刚刚开始扩散出去的同心圆。而那两个架着陈沫扬从院子里走出来的便衣刑警,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在走到警车旁边时脚步放慢了。他们没有急着把人塞进后座,而是站在车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说,像是在给围观的人群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来看清楚这一幕。何露走出院门时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她低头微微摇了一下,嘴角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两小子有意思,明显是故意的。只是这动静确实大了点。何露心想:老大会不会生气?:()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