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正月十六,杭州别院。上元节刚过,运河两岸的灯笼还没撤完,红彤彤的倒影在晨光中随波荡漾,像一条流动的、温热的绸带。
周景昭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运河对岸紫阳坡方向那片正在返青的缓坡。去岁新栽的茶树熬过了第一个冬天,茶农阿锄的母亲从太湖边娘家回来,说茶苗的根扎得比她预想的深,开春便能追第一道肥。
谢长歌从廊下走进来,手中握着一份刚从长安发来的邸报。自从周景昭加了尚书左仆射衔,尚书省的所有邸报都会在发往各州府的同时抄送杭州一份。邸报上印着吏部的朱红大印,封口处加盖了尚书省的关防。
谢长歌将邸报放在案上展开,手指在头版头条上轻轻点了点。
“王爷,吏部今晨发了一道任免——御史台左佥都御史调任大理寺少卿。此人三个月前上过一道折子,弹劾王爷在江南‘军政双兼、权势过重’。陛下升了他的官,把他调离了御史台。品级升了,从四品升正四品。实权削了:御史台有弹劾之权,大理寺只有审案之权。他再也碰不到军事和人事的边。”
周景昭从窗前转过身,目光在邸报上停了一瞬。
“明升暗降。父皇这是在替我挡箭。”
“还不止。”谢长歌的手指移到邸报第三版上,那里印着另一道任免,“礼部右侍郎宋景天出知荆州。他是二皇子淮阳郡王的旧人,当年在礼部替淮阳郡王管过祭祀。周朗晔的案子结了之后,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但陛下显然不打算让他继续留在长安。找了个由头外放,品级没降,但离了京城便再也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户部左侍郎,原四皇子一系的人,去年年底告病致仕。接替他的是陆绍安举荐的人,在户部做了很多年,从不参与党争,只认账本不认人。四皇子一系在中枢的最后几根钉子,被陛下一根一根拔掉了。”
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父皇在替我清路。但他也在替太子清路,这些人不只是一系的余党,也是太子的绊脚石。拔了他们,太子在长安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父皇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挡,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太子铺。大夏的江山,他还在扛着。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杭州把江南的水利修好,把商路打通,把书院办好,让他扛得轻松一些。”
谢长歌将邸报折好放在案角,重新拿起一份从紫阳书院送来的文书。
“王爷,紫阳书院春季招生已近尾声。水利科录了四十七人,海事科录了三十九人,算学科五十二人,经史科八十三人。书院宿舍已住满,陆山长说再扩招便要加盖学舍。”
“另外,吴洵一在太湖测绘时发现了一处旧闸遗址,据考是诸葛丞相整治太湖时所修。他想带学生去实地测绘,陆山长已批了。沈鹤龄同时报上来了黄浦江疏浚的新一期进度,目前拓浚已至吴淞口段,这一段的土质是沙泥混合层,容易塌方,沈鹤龄建议用南中运来的水泥护坡。他说法子是南中工司在滇池水利中用过的,图纸墨衡已随上一批连弩一并运来。”他从文书底部抽出一张墨线图递过去,“这便是墨主事画的护坡断面图。”
周景昭接过图展开,图上水泥护坡的断面画得极精细,每一层土质、每一道工序都用极小的字标注得清清楚楚。墨衡的字还是那样,笔画硬朗如刀刻。他在图上水泥层与沙泥层之间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处宜加竹筋,以柔克刚。”
周景昭将图折好递还给谢长歌:“让乔安从南中再调一批水泥,专供黄浦江段。竹筋用安吉的毛竹,那边竹子韧劲大。”
谢长歌应下。
这时徐破虏从廊下走进来,手中握着一份刚收到的军报。
“王爷,东溟山城杨猛发来的。开春之后倭寇有两次小规模试探,想趁春雾摸进港口。杨猛用王爷留下的那三条哨船诱敌,将对方引进了鬼哭礁,然后用备用的量天尺炮架封住了出口。两次交手击沉倭寇快船五条,俘虏十一人。杨猛问俘虏的口供要不要送杭州。”
周景昭接过军报扫了一眼:“口供不用送。让他审,审完了将有用的情报留下,人交给龙羽澜转运登州。登州那边缺修建海塘的劳力,这些倭寇俘虏正好充作苦役。”
徐破虏抱拳应下。谢长歌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套的信放在案上。
“王爷,臣昨夜收到了淮阳郡王的信。”周景昭抬起眼。谢长歌继续道,“淮阳郡王说,他在淮阳替王爷盯着运河沿线的闸坝,从淮阳到杭州这一段,去年冬天所有闸坝都加固了一遍,沿河调用了当地厢军。他说王爷的粮船过了淮阳便是进了他自己的院子。”
周景昭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
“让乔安下一批粮船过淮阳时给二哥带一坛绍兴黄酒。他不缺粮,但淮阳的冬天比杭州冷。”
谢长歌微微一笑,转身退出书房。周景昭独自站在窗前,运河上的薄雾渐渐散了,露出了对岸紫阳坡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宁字旗——那是书院学子们自己缝的,针脚粗大,却每一针都缝得极认真。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水利要修,倭寇要防,长安的风向要看,二哥的酒要送。紫阳书院的学子要上课,黄浦江的护坡要修,东溟山城的哨船要巡逻,淮阳的闸坝要守着。江南的春天就要来了,春汛也快到了。去年修的水利要在春汛中经受第一次考验,他要在杭州守着。
正月二十三,长安,东宫。上元节后长安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但东宫书房里的灯火依旧每日亮到深夜。辽东的和议章程已拟了三稿,杜绍熙退了第一稿,说条款太软有失大国体面;萧临渊退了第二稿,说条款太硬逼急了高句丽可能铤而走险。
周载将第三稿摊在案上,朱笔在“岁贡”与“遣子入质”之间轻轻点着。案角还搁着越王与蜀王的请安折子,越王说越州海塘进度喜人,蜀王说梓州今春风调雨顺,都是些家常话,但周载的目光在那两份折子上停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他总觉得这些太平话里藏着什么。不安的直觉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却看不清冰下的水有多深。
窗外有人声传来,是乔陆英在廊下与值房的内侍低声交谈。片刻之后乔陆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尚书省誊抄来的邸报和几份节略。
“殿下,有两件事。头一件,宁王府的谢长歌以宁王名义发来公函,说黄浦江疏浚已推进至吴淞口段,这一段土质沙泥混杂容易塌方,宁王府工司准备用水泥护坡的法子。是南中那边的工艺,图纸由墨家传人墨衡亲自画就。公函末尾说,若殿下有暇可让工部派员赴杭州实地观摩。”
乔陆英将公函放在案上:“第二件,是工部的呈文——王枢衡王尚书提议开设工学专科。说江南水利经验不能只靠老师傅口传心授,得编成规程,让新进的年轻工匠能系统学习。王尚书说,若殿下俞允,工部愿与宁王府工司合办,教材可请墨衡及南中工司匠人共同编纂。”
周载翻阅着两份文书,手指在王枢衡那笔苍劲有力的签名上停住。王枢衡当然是能臣,却又曾是二皇子周昱旧部。如今周昱仍在淮阳安分读书,王枢衡在工部任上干得风生水起,这道呈文是真心想提携技术,还是在借机向监国太子靠拢?他到底是冲着实务来的,还是在替自己铺另一条路?周载的目光在“合办”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乔陆英以为他要驳回。
“准了。让王尚书亲自督办。告诉他,这是大夏第一批工学规程,他办得好,孤替他请功;办得不好,孤唯他是问。”
乔陆英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手指在袖中摩挲着一份没有拿出来的节略。周载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
“还有事?”
乔陆英从袖中取出那份节略放在案上:“二公子今日在工部与王尚书谈了一个多时辰。不知说了些什么,王尚书的神色很严肃,二公子出来时面色如常,但袖中多了一份图纸。臣斗胆问了一句是什么图纸,二公子说‘没什么,只是些旧渠的断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周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翊文在工部观政,问王尚书要些旧图纸是分内之事。孤这个做父王的,总不能连儿子看什么图纸都要过问。”
乔陆英低下头不再多言,退出去时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周载已将目光重新落在和议章程上,仿佛方才那句“没什么”真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家常话。但乔陆英知道,大公子的疑问都摆在脸上,二公子的疑问都藏在袖子里。摆在脸上的疑问好答,藏在袖子里的疑问,连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