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王府私密书房內,余温未散。
方才君臣二人一番推演筹谋,以虚爵笼功勋、以实土缚藩臣,一石四鸟、步步绝杀,彻底敲定了安抚杨师厚、锁死河朔大局的绝世计策。
烛火摇曳灼灼,映得朱友贞眼底锋芒沉沉。他目送谋策落定、大局铺展,心中既有变局將成的振奋,亦有乱世博弈的审慎。杨师厚身为两朝元勛、魏博柱石,手握大梁最强牙兵,是政变成败的唯一关键,此人之心不定,则大事终有隱患。
一侧,马慎身姿端立,青衣沉静,方才主动请命、亲赴卫州涉险,此刻神色依旧篤定从容,无半分畏难退缩。
朱友贞收回思绪,缓步踱至窗前。
春夏晚风穿竹而过,温润拂面,卷著庭院榴花初绽的淡香,却吹不散书房內凝重肃杀的权谋气场。汴梁夜色深沉,帝都坊市宵禁已落,满城灯火敛藏、万籟俱寂,看似太平无波,实则朝野眼线密布、杀机暗藏。
“卫州此行,凶险远超寻常。”
朱友贞背对马慎,声音低沉平缓,带著宗室亲王的沉敛城府,亦是君王对心腹臣僚的郑重叮嘱。
“朱友珪弒逆登基,心底最忌惮两人,其一为坐镇河朔、兵权滔天的杨师厚,其二便是本王这位宗室嫡子。你身负本王密令北上,穿梭汴梁、卫州之间,等同於行走在逆君的眼线罗网之中。稍有不慎,便是满盘倾覆、身陨名灭。”
马慎微微躬身,恭谨应答,语气沉稳有度:“王爷明鑑。郢王残暴多疑、心性阴狠,登基以来日夜猜忌宗室、忌惮勛藩,汴梁至卫州一路关隘、驛站、乡野,早已遍布皇城密探、东宫眼线。属下知晓此行干係重大,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友贞缓缓回身,目光落於案上空白宣纸,眼底思虑澄澈、谋算万千。
“正因前路凶险、密探横行,寻常密信、暗笺最是容易授人以柄。一旦截获、败露,不仅你性命堪忧、卫州盟约作废,本王数年蛰伏隱忍、一眾老臣暗中布局,尽数化为泡影。”
马慎闻言心中瞭然,轻声道:“王爷是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寻常文书遮掩惊天密谋?”
“正是。”
朱友贞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移步端坐书案之前,抬手执起狼毫笔锋。
紫檀案几光洁明净,宣纸铺展如雪,砚中墨汁浓润沉凝。他指尖握笔沉稳,落笔从容,字字规整、句句官方,毫无半分私谋诡诈之態。
通篇百字短文,皆是寻常边防问询、藩镇寒暄。无非问及春夏时节卫州风物民情、戍卒防务、粮草储备、河朔边境安定诸事,措辞克制疏离、分寸得体,是宗室王爷关怀边镇的常態文书,合规合矩、无可挑剔。
无一字提及政变、无一字提及诛逆、无一字提及盟约封赏,平淡得近乎寡淡。
马慎立於身侧,垂眸静观,眼底暗暗讚嘆王爷心机深沉、布局周密。
他心中通透无比:这封信的价值,从来不在文字內容,而在执笔之人、亲笔真跡与王府印信。
若是路途不测、信件被截,这般寻常边防问询,任谁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宗室问边,绝引不起朱友珪半点猜忌,完美掩人耳目、自保周全。
可杨师厚是何等人物?
半生沙场沉浮、半生朝堂权谋,歷经两代帝王、看透乱世人心。老狐狸眼光毒辣、心思剔透,只需一眼看见这亲笔字跡、专属印信,便瞬间读懂其中深意。
智者观心不观文,老手会意不会意。
稀疏平常的文字是外衣,是给外人看的掩护;独一无二的笔跡与印信,才是给杨师厚看的密语、定心的凭证。
寥寥百字,虚实相生、明暗相济,高明得滴水不漏。
待笔墨风乾,朱友贞取来朱红府印,端正落於信纸末尾。鲜红印鑑规整庄重,是均王独有的权柄凭证,尊贵真实、无可偽造。
叠纸入封、缄合信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有度,不见半分急躁仓促。
隨后,朱友贞抬手,缓缓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白玉佩。
玉佩温润通透、经年隨身,云纹古朴、质地纯净,是他自幼佩戴的贴身信物,非寻常赏赐器物,代表著他本人的全权身份与绝对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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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密信与玉佩一併递向马慎,神色郑重、语气沉定:“此二物交你手中。玉佩为凭、书信为证,自今日起,你身在卫州,一言一行、进退举措,皆等同於本王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