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严格按照章程,有计划地搜索一楼,就好像从没听说过522房间似的。众多平行世界里的隔断墙叠加成模糊的一团,简陋的家具犹如幽影,可怜巴巴的一堆堆财物瞬生瞬灭。等我搜索完毕,我停顿片刻,等待我颅骨里的时钟走到下一个十分钟的整数倍。这个战略并不完美,有些落伍者会掉队不止十分钟,但无论我等多久,这种事都有可能发生。
二楼同样空无一人,但稍微稳定一些。毫无疑问,我正在靠近旋涡中心。
三楼的建筑结构几乎是坚固的。四楼,要不是无主的物品在房间的角落里时隐时现,说是正常都有人相信。
五楼——
我一扇一扇踹开门,坚定地沿着走廊向前走。502,504,506。我以为等我来到这么近的地方,有可能会忍不住去破坏程序,但我反而发现我比先前更容易遵守规定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搞砸了,我是不会有机会卷土重来的。516,518,520。
522房间的最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摊开四肢躺在**。她的头发是概率叠加出来的隐约光环,她的衣物是半透明的雾霭,但她的身体看上去坚实而牢固,这个夜晚的所有混乱都围绕着这个准固定点转动。
我走进房间,瞄准她的颅骨,扣动扳机。子弹在世界之间跃迁,然后才能抵达她的身体,但它会在下游杀死另一个版本的她。我开了第二枪和第三枪,等待某个刺客兄弟的子弹在我眼前击中目标——或者等待世界流停止,等待活着的做梦者变得数量太少、分布太稀疏,因而无法维持流动。
两者都没有发生。
“你倒是不着急嘛。”
我转过身。蓝发女人站在门外。我重新装弹,她没有阻止我。我的双手在颤抖。我重新转向做梦者,又杀了她二十几次。我眼前的版本依然毫无变化,世界流也没有停歇。
我再次装弹,转身朝着蓝发女人挥动武器。“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只剩我一个人了吗?你杀了其他所有的我?”但这么说很荒谬——况且,假如这是真的,她怎么可能看见我呢?对不同版本的她来说,我只会是个瞬生瞬灭、难以察觉的影子,仅此而已;她甚至都不可能知道我站在这儿。
她摇摇头,淡然道:“我们没有杀任何人。我们把你映射进了康托尘,就这么简单。所有版本的你都还活着——但没有一个版本的你能阻止旋涡。”
康托尘,一个分形集,是不可数的无限,但量度为零。我的存在中不存在间隙;有一个无限的数,一连串没有尽头、越来越小的黑洞,无处不在。但——
“怎么可能?你给我下套,你拉着我交谈,但你怎么可能协调延迟呢?还有计算效应?那会需要……”
“无穷大的算力?无限多的人?”她嫣然一笑,“我就是无限多的人。全都在S的作用下梦游。全都梦见彼此。我们可以同步行动,就像一个人也可以分开单独行动,或者介于两者之间。例如现在,我的一些版本在任何时刻都能看见和听见你,与其他版本的我分享她们的感官数据。”
我转向做梦者。“为什么要保护她?她永远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会把城市撕成碎片,她甚至永远也不会抵达她的目的地。”
“在这儿也许确实不能。”
“这儿不能?她跨越了她所生活的全部世界!否则还能在哪儿?”
女人摇摇头。“是什么创造了那些世界?普通物理过程的平行可能性。但不只如此,世界间移动的可能性也会产生完全相同的效果。超空间本身也会分支进入不同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跨世界流。另外,不同版本的超空间之间还有可能存在更高层级的流,因此整个构造还有可能再次分支,诸如此类。”
我闭上眼睛,眩晕感吞噬了我。假如这朝着更高阶无限的无穷上升是真的——
“在某个地方,做梦者永远会获胜?无论我怎么做?”
“对。”
“而在某个地方,我永远会获胜?在某个地方,你没能击败我?”
“对。”
我是谁?我是成功的版本集。那我又是谁呢?我什么都不是。一个零测集。
我扔下枪,朝做梦者走了三步。我已经褴褛的衣物在世界间分离,纷纷脱落。
我又走了一步,然后停下了,突如其来的暖意使我惊骇。我的毛发和表层皮肤已经消失,细密的血液像汗珠似的覆盖我的全身。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凝固在做梦者脸上的笑容。
于是我开始思考:在多少个无限集的世界里,我会再向前走一步?又有多少个不计其数版本的我会转身走出这个房间?当我以所有可能的方式生存和死亡时,我究竟在从屈辱中拯救谁?
我自己。
[1]某个集合的测度为0。
[2]一种剪辑手法,突出某些必要内容,省略时空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