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就算你能逃掉,钱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处?我不可能冒险去乱花钱。”
“等你攒够了钱,就可以买平安了。买到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帮你脱离芬的控制。”
“不可能。”他再次大笑,“你为什么还在找出路?你还不明白吗?没这个必要。”
到了现在,植入物肯定已经派出了纳米机器,在我的大脑和微小的光学处理器之间建立连接,而后者的神经网络出现了卡特的怪异信仰,短接我本人的观点,把他的疯狂硬塞进我的大脑。但这不重要,因为我永远有办法取掉它,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只要我还能有机会想这么做。
我说:“没必要做任何事情。你没必要杀死我,咱们可以一起活着离开。你为什么非要做得好像你别无选择呢?”
他摇摇头。“你在做梦。”
“浑蛋!听我说!芬拥有的无非是钱。要是毁了他能让我活下去,那我就毁了他好了,从地球的另一头!”我已经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吹牛了。我能做到这个吗?为了换取我的小命?
最后,卡特轻声说:“不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没法儿继续争辩下去,没法儿继续哀求他了。我想转身逃跑,但我做不到。我不相信我能跑掉,而我也无法迫使自己让他早一瞬间扣动扳机。
阳光亮得炫目,我闭上眼睛抵御强光。我还没有放弃。我会假装植入物不起作用,这样应该能让他分心,为我再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然后呢?
一阵眩晕席卷而来。我晃了一下,随即重新站稳。我站在那儿,望着我在地上的影子,身体缓缓摆动,感觉我轻得不可思议。
然后我抬起头,眯起眼睛。“我——”
卡特说:“你要死了。我会开枪打穿你的头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但这不是你的终结。你的关键要素不会因此终结。你相信这个,对吧?”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是的。”
“你知道你要死了,但你不害怕?”
我再次闭上眼睛,光线依然在刺痛它们。我厌倦地笑了笑。“你错了,因为我依然害怕。你骗了我,对吧?混账东西。但我明白了。你说的一切现在都有道理了。”
也确实如此。现在看来,我所有的反对意见都非常荒谬,显而易见地欠缺考虑。卡特说得对,我憎恨这个事实,但我也无法不承认,我不愿相信他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出于短视和自我欺骗;我需要一个神经植入物来帮我看清这明显的事实,这更加证明了我的头脑曾经是多么混乱。
我闭着眼睛站在那儿,感觉到温暖的阳光照着我的后脖颈。我在等待。
“你不想死……但你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现在你接受这个事实了?”他似乎不愿意相信我,就好像他觉得我的瞬间皈依完美得不可能是真的。
我对他尖叫:“对!对!给老子一个痛快吧!来吧!”
他沉默片刻,然后是柔和的砰然枪声和灌木丛被压倒的哗啦一声。
苍蝇从我的胳膊和脸上起飞。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颤抖着跪倒在地。我一时间失去了控制:号泣,用拳头砸地,撕扯野草,尖叫着命令鸟儿给我安静。
然后我爬起来,走向那具尸体。
他相信自己声称相信的一切,但他还需要其他的证据。不只是抽象地希望出于纯粹的偶然,某个人某个时候在这颗星球上的某个地方会变得与他一致,也就是成为他。他需要另一个人持有相同的信仰,而且必须在死亡的那一刻站在他的眼前;这个人必须“知道”他即将死去,这个人必须和他一样害怕。
而我究竟相信什么呢?
我仰望天空,以前被我驱散的记忆开始在我的脑海里翻涌。从小时候慵懒的假日,到我与前妻和儿子共度的最后一个周末,同样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始终贯穿它们。将它们统一在一起。
真是这样吗?
我低头看着卡特,用脚尖捅了捅他,低声说:“今天死的是谁?告诉我,究竟是谁死了?”
[1]意识流文学大师普鲁斯特擅长通过无意识的记忆来回忆过去。
[2]出自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场》。主角比利因创伤后应激障碍而感知到不同的时空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