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婴儿。”
“就这么多?”
“你来晚了,只能捡别人吃剩下的。”
我把卡带插进背包。一部分街区地图出现在显示屏上,三个鲜红色的光点标出了我的目标。我系好背带,调整活动臂上的显示器,如果需要的话,我往侧面扫一眼就能看见它。电子设备能被制作得在虫洞内正常工作,但一切都必须经过专门设计。
还有不到十分钟。我从一辆厢式货车旁的小桌上抓起一杯水。另外还有一种碳水化合物的混合溶液,据说为了我们的新陈代谢需求而被优化过,我只试过一次,除了后悔没有别的感受。无论它有没有经过优化,我的肠胃对吸收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还有咖啡,但这会儿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刺激物。我几口喝完那杯水,听见有人念我的名字,不由自主地去听电视记者的滔滔不绝。
“……约翰·内特利,高中科学课教师,不可思议的英雄,即将踏上征途,这是他作为志愿入口跑手的第十一次任务。假如今夜他能活下来,他就将创下新的全国纪录——但当然了,每次出任务都会让成功的概率变得越来越小,而到现在……”
这个白痴在胡说八道——概率不会变得越来越小,老兵不会面对额外的风险——但我现在没空去纠正他了。我挥动手臂,做了几秒钟不太认真的热身运动,但其实意义并不大。我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非常紧张,无论我做什么,在接下来的八百米内都会一直如此。我尝试排空思绪,只关注接下来的助跑——你越快撞上入口的边界,对你的冲击就越小——在我今夜第一次问自己你他妈究竟来这儿干什么之前,我就把各向同性[1]的宇宙甩在了背后,那个问题就此变成了学术探讨。
黑暗不会吞噬你。也许这就是最怪异的一点了。你会看见它吞噬其他跑手,但它为什么不吞噬你呢?它不但不吞噬你,反而会随着你的每一步而后退。边界不是一条绝对的线;量子模糊现象会形成逐渐淡出的效果,可见范围会随着每次迈步而向前延伸。若是白天,你会见到一个超现实的景象,目睹虚无在眼前撤退会导致人们发作癫痫和精神疾病。到了夜里,情况仅仅会变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好像你在追赶有智能的浓雾。
刚开始,一切都非常容易,疼痛和疲劳的记忆遥远得可笑。多亏了在压缩装备中的日常演习,呼吸时感受到的阻力状态算是相当熟悉。跑手曾经靠药物来降低血压,但经过充分的训练,身体的血管调节系统会变得足够有弹性,不需要借助外力就能应付巨大的压力。假如不是大致了解其中的缘由,每次抬腿时感觉到的古怪拉力很可能会吓得我发疯:朝向内部的运动(当用力方式是拉而不是推的时候)会受到阻碍,因为信息是向外流动的。假如我背后拖着一根十米长的绳子,那么我会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拉绳子会把携带我运动方式的信息从我所在之处向外传递。自然规律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要不是因为量子层级的容差余地,我甚至不可能抬起脚向前放下。
街道朝着右侧弯曲,逐渐偏离了径向,但我还没找到便捷的岔路。我待在马路中央,沿着双白线向前走,而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甩向我的左侧。路面似乎总是朝着黑暗倾斜,但那只是另一种虫洞效应——分子热运动的差异不但造成了向内的风和缓慢脱水,对坚固物体也产生了一种力(更准确地说,是伪力),垂直方向因此倾斜。
“——我!求求你!”
一个男人的声音,绝望而惶恐——甚至愤怒,就好像他坚信我一直都能听见他的叫声,而我出于恶意或冷漠假装听不见。我转身望去,但没有放慢速度;我已经学会了这么奔跑,它只会让我感到稍微有点眩晕。向外看,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路灯早已熄灭,照明完全来自直升机上的泛光灯和天空中的巨幅地图。叫声来自一个公共汽车候车亭,它整体由防破坏的塑料和强化玻璃建造,现在位于我背后至少五米之处,但遥远得和在火星上没什么区别。钢丝网覆盖着玻璃,我只能勉强辨认出玻璃背后的身影,那是个模糊的剪影。
“救命!”
对我来说,幸运的是我已经消失在他眼中的黑暗里了,我不需要考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打手势和该做出什么表情。我转过身,加快步伐。我无法习惯于面对陌生人的死亡,但我习惯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入口出现已经十年了,公共开放区域每一个有潜在危险的地点周围,地面上都画着国际标准的符号。和其他措施一样,它也起到了一点儿作用。为了最终彻底消除威胁,国际上还制定了另外一些标准,通过设计,根除会困住人们的角落,但那需要数以十亿计的投入和几十年的时间,而且无法触及真正的难题:室内空间。我见过无陷阱房间和办公楼的范本,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有门或拉着门帘的门洞,但建筑风格还没有真的追上实际需要。我的住处就远非理想,在咨询了改造所需的报价后,我认为最便宜的解决方案是在每一面墙旁边放一把长柄大锤。
我向左拐弯,刚好看见一溜发光的箭头被咝咝地喷在我背后的路面上。
就快到第一个任务的所在地了。我点击背包上的一个按钮,看了一眼侧面的显示屏,画面刚好切到目标房屋的平面图。一旦确定了入口的位置,德洛丽丝的软件就会开始在数据库里搜索,整合出一个我们有很大机会能做点儿好事的地点清单。发给我们的信息从来都不是完整的,有时候甚至完全错误;人口普查数据往往已经过时,建筑物蓝图有可能不准确、归档错误或根本找不到——但总比盲目走进随机选择的房屋要好。
离目标只差两座房屋的时候,我把速度放慢到接近快走,给自己一点儿时间来适应虫洞的各种效应。向内奔跑会让身体周期性运动中朝外的部分(相对于虫洞而言)变轻,放慢速度似乎永远是最不该做的事情。我常常梦见我跑过一条狭窄的峡谷,它不比我的肩膀宽多少,只要我跑得足够快,两侧的峭壁就会保持分开。这就是身体对我放慢速度的看法。
这条街道偏离径向大约三十度。我穿过相邻房屋的前草坪,跨过一道齐膝高的砖墙。从这个角度观察,没什么东西会造成意外;看不见的大多数东西都很容易推测,你几乎能在脑海里见到它们。目标房屋的一角从我左侧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我靠它校准方向,然后径直走向一扇侧窗。走正门会导致我无法进入屋子里近一半的空间,而德洛丽丝高度不稳定的房屋使用预测算法认为,最可能是孩子卧室的房间就在其中。人们可以把房间使用情况直接提交给我们,但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我用撬棒砸碎玻璃,开窗爬了进去。我把一盏小电灯留在窗台上,因为带上它会让它失效,然后慢慢走进房间。我已经开始感到眩晕和反胃了,但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多走一步,救援行动会困难十倍。多走两步,任务就不可能完成了。
衣柜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证明我找对了房间,因为它上面堆满了塑料玩具、爽身粉、婴儿香波和其他育儿用品。然后婴儿床的一角在我的左侧出现,以出乎意料的角度对着我。它一开始很可能是平行于墙壁的,但在向内的力量下不均匀地滑了一段距离。我横着走向它,然后向前挪动了几英寸,直到毯子底下的一块隆起出现在视野内。我讨厌这个时刻,但磨蹭得越久,做起来就越困难。我向侧面伸出手,连同毯子一起抱起婴儿。我踢开婴儿床,然后向前走,慢慢收回手臂,直到我能把孩子塞进我胸前的安全带里。成年人的力量足以把婴儿向外拽一小段距离,这通常会杀死婴儿。
孩子没有挣扎;他或她失去了知觉,但有呼吸。我微微颤抖,这是某种缩略版的情绪宣泄,然后我开始移动。我扫了一眼显示屏,重新确定出去的路线,最后允许自己看了看时间。13分钟,61%。更重要的是,核心就在前方两三分钟的路程外,全是下坡,没有障碍。一个任务成功意味着你必须放弃其他的任务。别无选择,你不能带着孩子进出建筑物,你甚至不能把孩子先放在某个地方,过一会儿再回来接他或她。
走出前门的时候,解脱感让我头晕目眩。也可能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大脑恢复了供血。我加快步伐,穿过草坪——却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在喊:“等一等!停下!”
我放慢速度,她追上了我。我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比我稍前一点儿的地方,然后说:“继续走,越快越好。要是你想说话,就到我后面去,我也会这么做。明白了吗?”
我走到她前面。她说:“你怀里是我女儿。她没事吧?天哪……她活着吗?”
“她挺好。你保持冷静。咱们现在只需要带她去核心就行,明白了吗?”
“我想抱着她,我想带她去。”
“等我们安全了再说。”
“我想自己抱着她去那儿。”
妈的。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满是汗水和眼泪,一条胳膊上有瘀青和灰土,你想伸手去抓无法触及的东西,得到的结果往往就是这个。
“我真的认为你等一等比较好。”
“你有什么权利这么说?她是我女儿,把她还给我!”这女人非常愤怒,然而考虑到她所经历的一切,她算是非常清醒了。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感受:站在自己家门口,疯狂地希望能发生某种奇迹,住在附近的其他人纷纷从她身旁跑过,而副作用让她越来越难受。无论她的勇气是多么毫无意义和愚蠢,我都忍不住要敬佩她。
我运气不错。我前妻和一儿一女住在半个城区之外,也没有朋友住在附近。我非常小心地安排了我的情感地理,把最终可能无法拯救的所有人都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