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的宇宙,充满了光线、憋闷的空气、噪声——还有人,不计其数的人——在我周围突然爆发,开始存在。我继续推着门上的男人前进,直到有人跑过来,温柔地把我拉开,是伊琳。她领着我走向一座屋子的门前台阶,另一个跑手拿着急救箱跑向那个血淋淋的乘客。人群围着照明灯或坐或站,放眼望去,街上和院子里全是人。我把他们指给伊琳看:“看哪,他们是不是很美丽?”
“约翰?你没事儿吧?喘口气。结束了。”
“哎,真是的。”我看一眼手表,“二十一分钟,45%。”我歇斯底里地大笑,“我他妈害怕45%?”
我的心脏比它需要的跳得快一倍。我踱来踱去走了一会儿,直到眩晕感逐渐平息。然后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伊琳坐在我身旁。
“没了。”
“那就好。”我的头脑开始变得清醒,“所以……你怎么样?”
她耸耸肩。“还行。救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她和父母团聚了,这会儿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没什么意外,几何结构对我有利。”她又耸耸肩。伊琳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论几何结构是否有利,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讲述我的经历,但没提我见到的幽影。我应该先和医生谈一谈,弄清楚那是什么类型的幻觉或有没有可能是真的,然后再公开声明我朝来自未来的发光蓝色管风琴开了一枪。
再说,假如我做了正确的事情,我很快就会知道的。要是入口真的开始飘离地球,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新闻。我不知道分离会以什么速率发生,但下次显现很可能不会发生在地表上。要么在地壳深处,要么在半空中——
我摇摇头。没必要提前给自己制造希望,因为我还不确定我的猜想有多少真实性呢。
伊琳说:“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又看了看时间。二十九分钟,33%。我不耐烦地望向街道。我们当然能看见虫洞内部的情况,但一旦向外的光线不再能够穿透空间,亮度的陡降就会明确地划分出边界。但是,假如入口离开,你需要注意的可就不是照明的微妙变化了。虫洞出现在某个地方的时候,其效应会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首先,有差异的热运动无疑会降低熵)。因此虫洞在离开时,会做出更大的补偿,它会径向均质化它所占据的空间,粒度低到微米级。对于我们脚下两百米深处的岩石和头顶上的大气层来说(两者本身就是高度均匀的),结果不会有多大区别,但所有的房屋、花园甚至草叶(对肉眼来说可见的一切结构体)都会消失。留下的将只会是细尘组成的径向条纹,那是在核心内的高压空气最终逃逸时卷成的图案。
三十五分钟,26%。我扫视周围疲惫的幸存者,即便是没有抛下亲友逃出来的那些人,抵达安全地带的解脱感和感激之情无疑也已经消散。他们——我们——只希望快点儿结束。时间流逝所带来的一切,虫洞不确定的存在期间所带来的一切,都逆转了它们的重大意义。是的,这东西随时都能放我们回家——但只要它还没有那么做,我们就有一半的可能性会再在这儿困守十八分钟。
四十五分钟,21%。
“今晚肯定会有人爆耳膜了。”我说。或者更糟糕,在一些罕见的情况下,核心内的压力会变得出奇地高,随之而来的减压会导致潜涵病[2]。但那至少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假如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政府会空投药物帮我们缓冲影响。
五十分钟,15%。
“咱们的纪录是多久?”我问伊琳。
她翻个白眼。“五十六分钟。你在现场,四年前。”
“对,我记得。”
“放松,耐心点儿。”
“你不觉得有点傻乎乎的吗?我是说,要是我知道是这样,肯定会慢慢来。”
一个小时,10%。伊琳在打瞌睡,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我也开始眼皮沉重,但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使我无法入睡。
我一直以为虫洞之所以移动,是因为它想保持不变的尝试最终失败了——但假如事实刚好相反呢?假如它之所以移动,正是因为它想要移动的尝试每次都成功了呢?假如领航员每次都是在以最快速度脱离,以便再次尝试——但它出了故障的机体顶多只能在每18分钟的尝试中得到50%的成功率呢?
也许我结束了它的尝试。也许我终于让入口安息了。
到最后,气压本身会增长到致命的地步。那会需要近五个小时,发生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但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一次,没有理由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最让我苦恼的就是这个:我永远无法知道。就算我眼看着人们在我周围死去,在它真正发生之前,我都永远无法知道它会发生。我很确定,那就是最终的代价。
伊琳动了动,但没睁开眼睛。“还没完?”
“是啊。”我抬起胳膊搂住她,她似乎并不介意。
“好吧。结束了别忘记叫醒我。”
[1]物体的物理、化学等性质不因方向的改变而产生变化。
[2]因从高气压环境骤然进入低气压环境而引起的一种病。潜水员突然回到水平面时常患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