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抵达伦敦时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根本不足为奇。一具晒黑的僵尸,身穿褪色的花衬衫,眼神呆滞,就像他义务性地挂在脖子上(但没装胶卷)的相机的多层镀膜镜头。疲倦、时差、餐食和所处环境的无休止改变(说来矛盾,所有的食物和城市都给他一种黏滞的单调感觉,这反而使情况变得更糟糕了),齐心协力把他拖进了泥浆般的恍惚状态。他梦见机场、旅馆和飞机,在同样的场所醒来,无法区分记忆和梦境。
他的信念当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那是不可动摇的公理,但他还是忧心忡忡。飞机要升高到高空,意味着他要受到宇宙射线的额外辐射。他能确定病毒的自我检查和突变修复机制都万无一失吗?上帝会监管那以万亿次计算的复制,但只有等他回到家里,有能力检测他所携带的病毒是否表现出了缺陷,他的感觉才会好起来。
筋疲力尽之下,他在旅馆房间里睡了几天,但他本应该去触碰伦敦人的,更不用说正在享受夏末时光的成群结队的国际游客了。关于他的瘟疫的新闻刚开始超过神秘死亡个案的范畴,政府的卫生部门正在调查,但时间还不足以汇集所有资料,自然也不愿过早发表任何声明。但为时已晚,就算他们能立刻发现并隔离肖克罗斯,同时封锁所有国境,目前已经被感染的人群依然会把SVA传遍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误了前往都柏林的航班,误了前往渥太华的航班。他吃饭睡觉,梦见他在吃饭睡觉和做梦。《泰晤士报》每天早晨在早餐托盘上被送进客房,刊登瘟疫消息的版面越来越多,这证明了他的成功,但依然没有他所渴望的那种特定类型的标题:以白底黑字认可瘟疫的神圣目的。专家纷纷宣称所有证据表明这是失控的生物武器,首要嫌犯是利比亚和伊拉克;以色列的情报人员证明两个国家在近几年间都极大地扩展了这方面的研究项目。即便有流行病学家已经意识到只有通奸者和同性恋正在死去,他们的想法也还没有通过层层过滤传到媒体的耳朵里。
最终,肖克罗斯结账退房。他不需要再去加拿大、美国、中美洲和南美洲转一圈,所有新闻都证明其他旅行者早就替他完成了任务。他买票回家,但有九个小时需要消磨。
“我才不做那种事呢!拿上你的钱,给我滚出去。”
“但——”
“正常**,前厅里写得很清楚。你不识字吗?”
“我不想**。我不会碰你。你不明白吗?我要你摸自己。我只想要被**——”
“好的,你沿着这条街走,睁大两只眼睛,就能得到足够多的**了。”女人瞪着他,但肖克罗斯没有退缩。事关他的重要原则。“我已经给过你钱了!”他哀求道。
她把钞票扔在他的大腿上。“钱还给你了。晚安。”
他站起来。“上帝会惩罚你的。你会死得非常可怕,鲜血从你所有的血管漏出来——”
“你再不走我就叫伙计送你出门了,到时候会浑身漏血的是你。”
“你没看瘟疫的新闻吗?你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代表着什么吗?那是上帝对行**者的惩罚——”
“唉,快滚吧,一个亵渎上帝的疯子。”
“亵渎上帝?”肖克罗斯震惊道,“你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我是上帝选中的工具!”
她怒目而视。“你是魔鬼的狗腿,不可能是别的。现在给我滚出去。”
肖克罗斯想用目光震慑她,但一种怪异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她将会死去,而他要为此负责。有短短的几秒钟,这个简单的事实停留在他的脑海里,**裸地不容置疑,因为清晰而更加恐怖。他等待抽象化和合理化的大合唱像平时一样响起,掩盖不和谐的声音。
他等了又等。
最后,他知道假如不尽他所能拯救她的生命,他就不可能离开这个房间了。
“听我说!钱给你,你听我说就行。听我说五分钟,然后我就走。”
“说什么?”
“这场瘟疫,听我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这种病毒。”女人一脸不相信和不耐烦,“是真的!我是一名专业的病毒学家,我为,呃,我为亚特兰大的疾控中心工作。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会在几天后公布,但我现在就告诉你,因为这份工作给你带来了风险,再过几天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了病毒的四个阶段和存储宿主基因指纹的概念,还有只要第三个人的SVM进入她的血液,就会造成致命的后果。她坐在那儿,默默地从头听到尾。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当然懂了。但不等于我就会相信。”
他跳起来,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我非常认真!我说的是绝对的事实!艾滋病只是个警告,这次没有罪人能够逃脱!一个都不会有!”
她挣脱他的双手。“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恐怕没有多少共同之处。”
“你的上帝!”他啐道。
“咦,难道我没资格拥有上帝吗?不好意思。我觉得《联合国宪章》应该有这么一条:每个人在出生时都会配发自己的上帝,但万一你后来弄坏或弄丢了他,我们不负责免费更换。”
“现在是谁在亵渎上帝?”
她耸耸肩。“呵呵,但我的上帝还运转良好,你的上帝一听就是个灾难。我的上帝也许没法儿解决世上的所有难题,但至少他不会反过来落井下石。”
肖克罗斯义愤填膺。“有些会送命,一些罪人,谁也救不了他们。但你想一想,等神谕最终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再也不会有出轨了,也不会有强奸了;每一场婚姻都会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