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秒钟,无法抉择使我动弹不得,而纯粹的恐惧贯穿我全身,但随后,救赎的可能性吸引了我,我离开公路,翻过围栏,向南而去。
这些小街很眼熟。我经过一个废车场,被阳光漂白的车辆残骸在缓慢融化,长时间无人使用触发了塑料底盘的自动降解;一家色情电影与性用品商店,门脸完好无损,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地毯朽烂和老鼠屎尿的臭味;一家舷外马达展示店,橱窗里自豪地展示着四年前最新款的燃料电池模组,但看上去已经像是上世纪的怪异遗物了。
再往前走,大教堂的尖顶傲然耸立于这肮脏而凄惨的景象之上,怀旧和似曾相识的混合感觉一时间让我头晕目眩。尽管发生了种种变故,但有一部分的我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回头浪子,多年来第一次归乡——而不是第十五次过门不入。我喃喃念诵祈祷词和教条里的字句,上次从近日点掠过时的记忆唤醒了能够奇异地安慰心灵的公式。
没多久,我只剩下了一个困惑: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上帝完美的爱,又怎么可能转身而去呢?
那是不可想象的。我怎么能够背离神恩呢?
我来到一排纯洁无瑕的屋子前。我知道这个边境地带没有住户,但教区的机器人一直在修剪草坪、清扫落叶和粉刷墙壁。朝西南方向继续走几个街区,我就再也不能背弃真理了。我朝那个方向走去,内心充满快乐。
几乎充满快乐。
唯一的问题在于……每向南迈出一步,我就更加难以无视一个事实:经文充满了最荒诞的事实错误和逻辑谬误。这样一个完美的人提出的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观,为什么会如此漏洞百出和混乱不堪呢?
事实错误?选择隐喻时,必须切合当时的世界观,那岂不是应该对着大爆炸和原初核合成的过程细节高呼全知全能者的不可思议吗?矛盾?信仰的试炼——还有谦卑。我怎么能如此傲慢,用我可鄙的理性力量去质疑全知全能者的大道?他超越了一切,包括逻辑。
尤其是逻辑。
但无济于事。面包和鱼的奇迹?重生?仅仅是诗意的寓言,不能从字面理解?但假如真是这样,除了意图良好的说教和大量浮夸的戏剧性桥段,还剩下什么呢?假如他真的化身为人,受难死去,然后复活以拯救我,那么我的一切就都是亏欠他的……然而,假如这仅仅是个美丽的故事,那不管有没有定期发放的面包和葡萄酒,我都可以爱我的邻人了。
我转向东南。
宇宙的真相(在此处)变得无限怪异和无限宏大:它存在于物理定律之间,而物理定律通过人类了解了它们自身。我们的命运和存在的目标被编码于精细结构常数和宇宙的平均密度值之中。人类(不管是什么形态,是机器人还是有机质人)将在接下来的百亿年间持续前行,直到我们能够产生超智能,而它将引发精密微调的大爆炸,使我们得以存在。
前提是人类没有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灭绝。
那样的话,其他智能生命将接替我们完成任务。举着火炬奔跑的是谁并不重要。
正是如此。这一切都并不重要。我为什么要在乎一百亿年以后的后人类、机器人或外星人的文明能不能做到什么事呢?这些宏大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终于看见了玛利亚,她在我前方几个街区的地方——而就在这个时候,西面的存在主义吸引子坚定地把我从城郊居住区的宇宙巴洛克拉开。我加快步伐,但只加快了一点点——天气太热,不适合奔跑,但更重要的是,突然加速有可能产生某些特定的副作用,导致意料之外的哲学大回转。
就快追上她的时候,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扭头向后看。
我说:“你好。”
“好。”见到我,她似乎不是特别激动,况且这儿也不适合激动。
我走到她身旁,我们并排向前走。“你扔下我自己走了。”
她耸耸肩。“我想一个人静静,考虑一些事情。”
我哈哈一笑。“假如你想思考,那就应该留在公路上。”
“前面还有个地点。公园里,和公路上一样好。”
她说得对——尽管我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我第一千次问自己:我为什么希望我们两个人互相做伴?因为我们的共同之处吗?但我们之所以有共同之处,主要是因为我们在互相做伴——我们走在相同的道路上,用双方的亲近来侵蚀彼此。那么,是因为我们的不同吗?为了偶然产生的互相不理解的时刻?但我们在一起待得越久,就越是会磨灭残存的那点儿神秘感;两个人相互绕轨道旋转,只会让双方共同做螺旋运动,终结所有的区别。
那么,是为什么呢?
坦诚的答案(此时此地)是:食物和**——尽管到了明天,在另外某个地方,等我回头再看,无疑会给这个结论打上厌世谎言的标签。
我沉默下去,我们缓缓飘向平衡区域。刚才几分钟的混沌依然在我脑海里震响,杂乱无章得令人愉快,顿悟令人眩晕地接踵而至,又被一一打断,它们有效地相互抵消,最终留下的仅仅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怀疑感。我记得大融合前有个学派声称(以迟钝的良好意愿,既宽容得可笑,又轻信得毫无主见)人类的每一种哲学都存在可贵之处……这还没完,假如你刨根究底,会发现它们全都在讲述相同的“普遍真理”,而最终全都是可调和的。显而易见,这些怠惰的泛宗教主义者都没能活下来,亲眼见到他们的假想被不容置疑地证伪。我猜大融合后不到三秒钟内,他们就各自皈依了当时离他们最近的天晓得什么信仰。
玛利亚气呼呼地嘟囔道:“真是太好了!”我抬头看她,然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公园出现在了视野里,然而假如她想要的是一点儿独处时间的话,那她要忍受的可就不只我一个人了。树荫下聚集了至少二十几个流浪者。这样的情况很罕见,但也确实会发生。平衡区域是所有人轨道中运行最缓慢的地带,所以我猜,偶尔有一群我们这样的人一起落进无风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随着我们走近,我注意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躺在草地上的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他们在看被树木挡住的什么东西或什么人。
是什么人?一个女人的声音飘向我们,距离太远,听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但音调甜蜜而流畅,充满自信;温和,但不乏说服力。
玛利亚紧张地说:“也许咱们该离远一点儿。也许平衡已经改变了。”
“也许吧。”我和她一样担心,但同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我没怎么感觉到附近那些熟悉的吸引子的牵引力,而且,我也无法确定我的好奇心是不是某个旧理念抛出来的新鱼钩。
我说:“咱们就……绕着公园的边缘走吧。咱们不可能对这个视而不见,必须搞清楚正在发生什么。”假如附近的某个吸引域已经扩张,把公园纳入了领地,那么与演讲者保持距离并不能保障自由;有可能伤害我们的不是她说话的内容,也不是她这个人的存在——但玛利亚(我确定她也知道这些道理)接受了我的避险“策略”,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把自己放在公园东侧边缘的道路中央,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影响。我猜演讲者是个中年人,从糊满泥土的衣物到剪得像狗啃的头发,从久经风霜的皮肤到常年半饥饿步行的瘦削身材,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流浪者。但说话的声音不像。她架起了一个画架似的木框,在上面铺了一张大幅的城市地图;她用各种颜色齐整地标出了一个个大致呈六边形蜂房状的吸引子。刚开始的那几年,人们经常交换这样的地图;也许她只是在展示她的珍藏,想用来交换点儿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不认为她有什么机会。我确定,到了现在,所有的流浪者都在靠自己脑海里的意识形态地形图指引方向。
然后她拿起一根教鞭,勾画出我刚才没注意到的一部分轮廓线,那是个蓝色线条组成的细密网络,在六边形之间的空隙中穿梭交织。
女人说:“但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多年来我们能远离所有的吸引域,靠的不是纯粹的好运气,甚至不是技巧。”她扫视人群,注意到了我们,停顿片刻,然后平静地说了下去,“我们被我们自己的吸引子俘获了。它完全不像其他的吸引子,不是一套特定的信仰,位于一个固定的区域,但它依然是个吸引子,依然在牵引我们从原先的不稳定轨道上向它移动。我在地图上映射了这个吸引子——或者它的一部分——我已经画得尽可能精确了。真正的细节有可能无限精细,然而即便只看这个粗糙的示意图,你们也应该能认出各自曾经走过的路径。”
我盯着地图。隔着一段距离远望,你不可能分辨出每一条蓝色的细线,但我看得出它们涵盖了玛利亚和我过去这几天走过的路径,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