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安排,耿长河自己都愣住了,散会后追到李东沐办公室里,开门见山地说:“李书记,这个任务太重了。我不是学技术的,也不懂数字产业,我怕担不起来。”
李东沐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靠在办公桌边,用一种平实而郑重的语气对他说:“长河同志,你在省委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耿长河回答。
“三十多年,你经手的文件有多少份?协调过的会议有多少场?处理过的复杂矛盾有多少件?你觉得这些经验跟数字产业没关系?数字化监管平台要打通的是信息壁垒、利益壁垒、制度壁垒,这些壁垒哪一个不是靠人来打破的?”
“技术的事有技术团队,你需要做的是把各方力量拧成一股绳,把制度设计的意图贯彻到底。你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大半辈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河岳的体制机制运行逻辑。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耿长河沉默良久,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郑重地说了四个字:“我尽全力。”
雨后的矿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生态修复工程正在稳步推进——那些曾经被煤矸石覆盖的山坡被一层一层地覆上了新土,种上了刺槐、紫穗槐和沙棘。
矿区深处那座曾经日夜轰鸣的七号井井架依然矗立着,但已经被改造成了煤矿遗址安全教育基地。
井架下面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简朴的纪念馆,馆里陈列着七号井从建井到闭井的全部历史资料、事故救援现场的照片以及专项整治过程中查获的各类证物。
纪念馆入口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十九个名字——那是七年前那起被陶向明压下来的瞒报矿难中遇难的十九名矿工。
揭牌那天,李东沐没有通知媒体,只带了几名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轻车简从地来到矿区。
他到的时候发现纪念馆门口已经自发聚集了几百名矿工和家属,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拿着自家蒸的馒头,有人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站在人群最后排踮着脚尖张望。
周翠兰和赵大海站在最前面,母子俩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周翠兰手里捧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赵长河的肖像——这一次不是赵大海初学时那个线条生涩的版本,而是他用丁师傅送的千分尺一遍遍校准过的、线条流畅、细节饱满的全新作品。木板上的赵长河笑得憨厚而腼腆,和那张老照片里一模一样。
李东沐走到铜牌前,弯腰放下了一束白色的菊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山坡上的刺槐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声低低的絮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七年前,这十九个人死在了井下。他们的死本来可以避免。不是天灾,是人祸。那个签了‘妥善处理’四个字的人,已经受到了法律的审判。他面对的不止是审判,还有这十九个名字。这十九个名字刻在铜牌上,也刻在河岳的历史上。它们告诉后来的人——人命关天。安全生产的红线是用血画出来的,谁碰谁付出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人群里的周翠兰和赵大海,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而深沉:“今天,赵长河的遗孀和儿子也在这里。赵长河是这十九个人中的一个。他的儿子赵大海,在七号井坍塌事故中被困了二十多个小时后获救,现在是全省矿工转岗技能比武的冠军,正在培训中心当助教,带着新一批矿工学员学数控技术。”
“他家里那台雕刻机,刻出的第一件作品就是父亲的肖像。我想说的是——纪念这些遇难矿工最好的方式,不是每年清明节来献一束花,而是让他们的家人不再用命换煤,让他们的下一代不用再下井。赵大海做到了。周翠兰做到了。河岳正在做到。”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周翠兰没有哭,她把那块刻着丈夫肖像的木板紧紧地抱在怀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脊背挺得笔直。
赵大海站在母亲身边,伸出手臂揽住母亲瘦弱的肩膀。他抬头看着铜牌上父亲的名字,那块铜牌在阳光下闪着温润而肃穆的光。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爸,矿封了。我现在教别人开车床,比挖煤挣得多。我妈又能刻花了。你放心吧。
纪念馆揭牌后的第三天,李东沐在省委办公室主持召开了“清源”系统跨省推广专班会。
会议桌旁坐着耿长河、马万里、郑远桥,以及通过视频连线参加的周知行、三省发改委的负责人。
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清源”系统在河岳煤炭、青海钾盐、甘肃有色金属三个领域同步运行的监测数据——三省的资源开采量、税收缴纳、安全监测数据全部在一个平台上实时刷新,每一项异常都会被系统自动抓取并推送至属地监管部门。
自“清源”跨省部署以来,三省已累计自动预警异常事件六百余起,其中绝大部分在属地层面被及时处置,未引发重大安全事故。
“这套系统最大的价值不是事后追查,而是事前预防。”郑远桥作为“清源”系统升级专班的代理技术负责人,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解释道。
“我们正在测试供应链金融模块,让合规经营的资源型企业可以直接在系统上获得银行授信和低息贷款。同时我们也在开发价格指数模块——河岳的煤炭、青省的钾盐、甘省的镍矿,这些资源的价格指数如果能通过‘清源’统一发布,就能在各自领域里掌握全国定价的话语权。”
青省发改委的负责人从视频那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直爽:“掌握了定价权,资源大省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原料供应地。李书记,你们河岳不光给了我们一套系统,还给了一条从产业链低端往上爬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