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清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技术参数和报价。
他身后几个南部五市的企业家正在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地上的碳纤维板样品,有人拿出手机计算器开始算账。
郑维山看到这些反应,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一些,他提高了声音对所有人说道:“我知道在座各位之前可能觉得朔川的碳纤维是‘别人家的孩子’,跟你们南部没关系。今天请大家亲眼看看——碳纤维不是只用来造飞机火箭,也可以用在你们脚下的栈道板上、康养基地的景观桥上。”
“我可以承诺,朔川碳纤维供应南部五市的价格,比供应省外客户低百分之十。这不是施舍,是算明白了——南部五市是朔川碳纤维在省内最大的潜在市场,我们让利培育市场,市场成熟了我们一起赚。”
从朔川回来后,方文清又马不停蹄地带着考察团去了河州。沈岳亭在述职会上被他当众“将了一军”之后,这次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河州市政府会议室里,沈岳亭把河州排名前十的农产品加工和冷链物流企业全部召集到场,一家一家地向南部五市考察团介绍各自的核心优势与合作意向。
会上当场签约了三个合作项目——河州一家速冻果蔬出口企业与黎阳市共建特色农产品冷链直供基地,河州一家品牌策划公司与洛川市签约共同打造“洛川山珍”区域公共品牌,河州旅游职业学院与怀通市签署了民宿管家和康养护理员定向委培协议。
签约仪式结束后,沈岳亭把方文清请到自己办公室单独聊了许久。
两人对坐在沙发上,窗外是河州暮色中的城市天际线,装备制造产业园的塔吊还在缓缓转动。
沈岳亭给方文清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老方,上次述职会上李书记点我的名,说实话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但后来想明白了——全域均衡不是省里要压我们河州一头,是全省这盘棋下到最后必须走的一步。”
“河州再强,也不可能在真空中发展。你们南部的生态资源、农产品、劳动力,是河州制造业最坚实的腹地支撑。以前我们眼睛只盯着沿海和海外市场,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兄弟市,这是我的短视。”
方文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沈书记,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以前我们南部五市总觉得被边缘化,盯着省里等靠要,越等越穷越穷越怨。现在反过来想,南部有的资源正是你们北部需要的,你们有的技术和资本正是我们南部缺的。”
“全域均衡不是平均分蛋糕,是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你出钱出技术,我出资源出环境,做出来的蛋糕比原来大多了,分起来自然都满意。”沈岳亭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以后河州和怀通就不光是康养合作了,我们两家要建一个长效协作机制,每季度开一次联席会,把合作项目一项一项盯落地,不搞花架子。”
初夏时节,黎阳和洛川交界处那片曾经被两个市争来争去的两千亩土地上,南部农产品集散精深加工中心正式破土动工。
开工仪式没有搭主席台,没有铺红地毯,只在工地入口处摆了一排折叠椅,椅子背上贴着参会嘉宾的名字。
李东沐专门从省城赶来,在开工仪式上说了一段让在场所有人难忘的话。
“一年前方文清拿着手绘的地图到我办公室,说怀通有全省最好的水、最好的空气、最好的森林,但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产业。”
“一年后的今天,怀通的矿泉水卖到了深圳,青石岭的高山茶从几十块一斤卖到了上千块。今天黎阳和洛川又在这里联手建全省最大的农产品加工中心。这条路不是省里给你们规划的,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我再强调一次——全域均衡不是省里拿鞭子赶着你们合作,是你们自己算清楚了合作比单干更划算的账。这条路你们走通了,就是对全省其他地市最好的示范。”
开工仪式结束后,李东沐在方文清和黎阳、洛川两位书记的陪同下,沿着工地外围的临时便道慢慢走了一圈。
推土机和打桩机的轰鸣声在田野上空回荡,远处青山如黛。他停住脚步望着那片正在被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土地,忽然想起张汉卿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的肩膀再硬,也扛不起一个省的未来。”
现在这支队伍正在各自的位置上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人——方文清从“守着金山讨饭”变成了全域协同的牵头人,郑维山从“只扫自家门前雪”变成了主动对接南部市场的推动者,沈岳亭从被点名批评到拿出诚意实实在在合作。这些人,就是河岳未来最大的底牌。
几天后的省委常委会上,赵文渊通报了一组最新数据:全域均衡发展考核办法实施以来,全省十三个地市之间累计签署跨区域产业协同协议七十余份,共建产业园区和示范基地十四个,南部五市gdp增速较去年同期平均提高了两个百分点,其中怀通市增幅最大,达到四点三个百分点。
全省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比去年同期缩小了零点六个百分点,南部五市新增城镇就业岗位中超过六成来自跨区域合作项目。
赵文渊把数据念完之后摘下老花镜,语气沉稳但难掩欣慰:“这组数据说明全域均衡不是零和博弈,是多赢。强者没有变弱,弱者追了上来。河州和朔川在跨区域协作中虽然付出了一些短期成本,但换来了更稳定的腹地支撑和更大的省内市场空间。从长期看,这笔账绝对划算。”
李东沐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深远:“数据是好的,但全域均衡才刚刚破题。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硬的骨头——那些至今还没有找到差异化突破口的偏远乡镇,那些在跨区域协作中仍然观望等待的地市,那些被我们反复强调但基层执行仍然打折扣的政策梗阻。”
“怀通的路走通了,但全省像青石岭那样‘藏在深山人未识’的乡镇还有几十个。它们每一个都需要精准滴灌,都需要一个像方文清那样能把比较优势想清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