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再言语,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跟着他往外走。
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手续办了一项又一项,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去囚徒的身份。
最后终于在一间办公室里签了字,领回了被收缴的手机、皮带和钱包。
一直到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午后刺眼的阳光落在脸上,我本能地伸手挡住。
我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早习惯了那昏暗的灯光和压抑的色调,突然被这光一照,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堵高墙。灰色墙面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岗楼上的武警端着枪,在天光下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一个月前我就是从那扇铁门里被押进去的,当时我以为自己至少要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可现在,我出来了。
就这么……出来了。
只是……外面的世界,还是我进去前的那个样子吗?
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而就在我恍惚着转身正准备迈步之时,视线忽然落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正站在车头吸烟。
看清那人面容时,我心头剧烈一震,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脱口喊道:
“大春?你怎么在这?!”
两年多没见,程大春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
又高,又壮,比我这从小在肉铺帮工的还要结实一整圈。
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口撑得绷绷紧,往那一站好像半截铁塔。
听见我喊他,大春把烟头拿脚尖碾灭,咧开嘴冲我笑:“闯别!”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乡音,我忽然有些想哭。
来东莞两年了,身边总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各地方言——陕西话、广东话、四川话、客家话,却唯独极少听到家乡话。
我们湘南人似乎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在外面不能讲家乡话,否则就会被人看不起。
此刻猛地听到这一声“闯别”,一些埋藏在心底的东西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我忍着发酸的鼻子,也换了湘音招呼:“春别!”
“讲好多次了莫喊我春别,听起好像蠢别样哦!”大春走过来,照我胸前狠狠擂了一拳。
我也毫不客气回敬一拳,继续问他:“你来过里做么子咯?”
“来接你撒。”大春一摊手,“你不晓得咯?你手续还是我给办的嘞。”
我愣住了。
给我办保释的人不是夏芸?
等等,大春这两年一直跟程子言混,他来办这事,那不就代表……
“……子言喊你来的?”我试探着问了句。
“是的撒!”
大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更浑然未觉身边的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