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芙蓉站在断首坡的石阶上,脚下不是云海,而是黑压压、蠕动着的人头。
那是密密麻麻的窝棚、草席和吊脚楼,像野草一样从山脚疯长到半山腰,把原本青翠的山体啃噬得只剩下几条勉强通行的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十万人的汗味、劣质米粥味,混合着地脉灵土翻涌时特有的腐殖质味道。
“大姐。”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馨兰快步走了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竹简,那是她刚刚清点完的户籍名册。
她虽是一介女流,却有着商人般的精明与干练,此刻那张秀气的脸上满是焦躁与疲惫。
“这是今晨的第七份急报。”馨兰将竹简递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东区塌了半条街,压伤了一百三十人。西市因为抢水,打伤了三百多。还有南边……”
戴芙蓉接过竹简,指尖冰凉。她没看竹简,而是盯着馨兰的眼睛。
“人呢?”戴芙蓉问。
“没死。都没死。”馨兰苦笑一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皮肉伤,骨折。可咱们的伤药只够给重伤员用,这点伤根本排不上号。他们在那儿哀嚎,听得人心慌。而且……而且他们占了街道,路都堵死了,运粮的车过不去!”
没死。
这是烂柯山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大的诅咒。
自从杨十三郎以神力重塑地脉,这里便成了“无死之界”。断肢可重生,脏腑可愈合,甚至连坠崖者都会卡在树枝上活活饿晕,却绝不会死去。
但这并不代表痛苦消失了。
相反,因为无法用死亡来解脱,所有的痛苦都被无限拉长、堆叠。
戴芙蓉闭目凝神,神识铺开。她看到了东区——那是一片由破木板和烂布搭建“蜂巢”。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正躺在泥泞中嘶吼,周围是无数双麻木或好奇的眼睛。没有人帮他,因为每个人都在忙着抢一块稍微干燥点的栖身之地。
“秋荷那边怎么样了?”戴芙蓉问。
“别提了。”馨兰重重叹了口气,“秋荷姐在那边骂人呢。她的兵现在连操练的地方都没有,骑兵变步兵,步兵变肉盾。再这么挤下去,军营也要塌了。她说,如果再不给地方,她就要把那些闹事的流民填进地基里去。”
戴芙蓉抬头望向山顶。
那里是禁地,是杨十三郎沉睡的地脉入口。
所有人都以为神主在庇佑众生,只有她们几个妻子知道,随着人口的几何级数增长,那股支撑“无案之界”的神力,正在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发出即将断裂的哀鸣。
“去告诉秋荷。”
戴芙蓉深吸一口气,在那仿佛凝固的空气里,下达了第一条在这个拥挤世界里的命令:
“把西边的城墙拆了,往里缩五百步。腾出地方,再搭一排窝棚。”
她不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