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戴芙蓉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浑身虚脱,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刚才那一场跨越数百万人的意志共鸣,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大山,意识正在被一种不可抗拒的黑暗温柔地拖拽着向下沉去。
不仅是她。
殿外,那些刚刚从自残中清醒过来的移民和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庆祝重生,便一个个像被割倒的麦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是昏迷,而是陷入了深度到极致的睡眠。
这是身体在透支后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是灵魂在经历浩劫后的强制休整。
但在这种万籁俱寂中,一种更加诡异的危险,正在悄然滋生。
“芙蓉姐姐,别睡。”
七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空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迫。她的身影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一点极其微弱的青光,点在戴芙蓉的眉心,强行吊住她那一缕即将溃散的清明。
“我……撑不住了……”戴芙蓉呢喃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你必须撑住。”七公主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看看外面。”
在那青光的映照下,戴芙蓉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她看见,那些倒地沉睡的人们身上,竟然再次飘起了淡淡的黑气。
但这黑气不再是之前的狂暴与嗜血,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它们在每个人头顶汇聚,形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烂柯山。
“这是‘梦主’最后的挣扎。”七公主解释道,“你虽然净化了恐惧,但数百万人的梦境并未关闭。此刻,所有人的意识都处在最脆弱、最开放的阶段。梦主虽然死了,但它留下的‘死寂之网’正在吞噬他们的生机。如果不加以干涉,他们会在睡梦中慢慢枯竭而死,肉身虽然活着,魂魄却再也醒不过来。”
“那……怎么办?”戴芙蓉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对抗着排山倒海的睡意,指甲深深掐入手背,用疼痛换取清醒。
“入梦。”七公主沉声道,“但不是被动地陷入,而是保持‘清醒’地进入。我们必须在这张大网彻底收紧之前,走进每一个沉睡者的梦境,为他们点亮一盏灯,守住他们意识里最后一点光亮。”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数百万个梦境,就算是不眠不休,又怎么走得完?
“我们走不完。”七公主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所以我们不需要走完。我们只需要走进‘核心’——也就是那些意志力最薄弱、最容易先被死寂吞噬的群体梦境,守住几个关键的‘锚点’,便能稳住大局。”
话音落下,青光暴涨。
戴芙蓉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脱离了那具疲惫不堪的肉身。她低头看去,看见自己依然坐在殿内,面色平静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也在烂柯山上亮起。
东边的军营里,秋荷紧握着长弓,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她猛地睁开眼——那是一双没有焦距、却燃烧着战意的眸子。她进入了“清醒梦”。
西边的户籍司,馨兰趴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手中还攥着半截毛笔。她秀气的眉头紧蹙,也迈步踏入了那片灰色的梦境荒原。
就连戴芙蓉身边的侍女红袖,在昏迷前也死死护在夫人身前。此刻,她也化作一道执拗的流光,追随着戴芙蓉的身影而去。
加上七公主,一共五道意识,在这片死寂的梦境之海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