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临,带着这枚骨珠,去鸦啼坞。把那口枯井给我填了,律引骨一根不留。”
“朱风,带巡山队封了所有进山要道,观律台的人,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朱玉,守好地脉。从今日起,烂柯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我盯紧了。”
“是!”四兄弟齐声应道,声震山谷。
杨十三郎最后看了一眼无案碑,转身朝山下走去。四位夫人跟在他身后,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移动的壁画。
夜风渐歇,北花谷的花香重新漫了过来。烂柯山恢复了寂静,只有无案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碑底的裂纹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杨十三郎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对朱玉道:“对了,三弟,明日记得去碑前看看。那行字,好像比之前亮了些。”
朱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那是地脉认主,碑随心动。大哥,这无案之界,算是真正刻进咱们骨头里了。”
杨十三郎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山高月小,烂柯山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烂柯山的雨,向来下得黏人。
先是连着两日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无案碑顶上那层苔给压出水来。
到了第三日掌灯时分,雨才慢悠悠落下来,打在老账房的青瓦上,碎成一片细响。
那声响起初还疏,后来便密了,混着屋里头拨算盘的声音,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珠。
朱树已经三日没踏出这门了。
案上堆着的账册,高得能遮住半个人。他伏在那里,背脊弓着,像只煮熟了又晾凉的虾。右手拇指与食指捻着颗紫檀算珠,一推一送,“嗒”的一声,脆得惊心。
那算盘十三档,框是老紫檀,杆是牛角,珠子被他盘久了,早已润出一层暗光,像浸在陈茶里的枸杞。
指节肿了,亮得发亮,是连拨了十二个时辰算盘磨的。他也不觉疼,只盯着账页边缘那一道焦痕——那是引律香熏出来的。
观律台伪造库银账册时,用了这种香,说是能“定人心志”,实则是在纸页上烙下咒印,教人看了便觉数字天经地义。
他当时便看了,看了三遍,还在“核验无误”的戳记上按了朱砂。如今想来,那朱砂红得像剜心的血。
窗纸漏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老玉米。
外头脚步声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戴芙蓉拎着食盒进来,带进一股湿漉漉的桂花香。她将食盒搁在桌角,瓷碗碰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