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老皮筋,撑不住了,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随后整块整片,慢慢塌落下来。
淡淡的青光顺着裂缝往外漫,流得很慢,像清水漫过坑洼地面,一点点填平所有褶皱。
观律台台主从半空直直落了下来。
他摔在一地散乱的卷宗碎页上。纸页被身子一压,弹起又落下,好几片糊在他脸上。他抬手随手拨开,动作看着还算镇定,看不出慌乱。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伪律力量。
丹田里面空空荡荡。
不是被外力打碎,也不是被阵法封禁,就是彻底空了。好比一口烧了三百年的土灶,柴火燃尽,连锅底的灰渣都没剩下。他愣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路,正在一点点褪去,如同墨色泡在清水里,慢慢被冲淡。纹路淡一分,他的身子就轻一分。不是修为精进的轻盈,是魂魄正在消散、快要彻底归零的空茫。
无案碑的青光缓缓扫了过来。
他没有躲。
柔光漫过衣摆、膝盖、腰身,他的身躯像经日晒干透的薄霜,自下而上,一点点化开。这个过程不痛不痒,安安静静的,好似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针脚全部松脱,丝线一缕缕散开、飘走。
他没抬头看天,没看那块矗立的石碑,也没看周遭任何人。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脚下地面。
地上躺着半张残纸,边缘焦黑卷曲,是方才藏书阁崩塌时,侥幸留存下来的碎片。纸面字迹还能辨认,是规整的文书体例,抬头、落款、印章的位置,写得一丝不苟,规规矩矩。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
没有去挡侵蚀身躯的青光,也没有试图调动最后一丝残存力量,只是朝着那半张纸,缓缓伸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纸角,他的身子已经化到了胸口位置。青光还在往上蔓延,肩头渐渐变得透明,锁骨下方残留的细碎案气,像零星萤火,轻飘飘往外飞散。
他就这么死死捏着那片薄纸。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攥得极紧,指根用力绷着——倘若他此刻还有血色,定然早已泛白。
他没想过要毁掉这张纸。
青光漫过他的下颌。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或许是想说些什么,又或许,只是不甘地咬了咬牙。
最后,他的双眼彻底消融。
眼底最后定格的画面,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半生悔意,没有任何宏大沉重的执念。只有一缕从北花谷吹来的清风,风里裹着一朵案骨花的虚影,素白干净,像一句卡在心底、至死没能说出口的话。
锁律塔顶,悬挂的血算盘,轻轻响了一下。
串珠自然相碰,声响极轻,恍若一声微弱的叹息。
而后,整片山谷,彻底沉寂。
杨十三郎立在无案碑前,静静望着台主消融殆尽的空地。地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唯独那半张焦边残纸,静静铺在地上,被青光涤荡过后,边角微微翘起。
他迈步上前,弯腰拾起纸片。
纸上清晰的字迹不多,唯独落款完好无损。一笔一顿,力道极重,近乎划破纸页,能看得出落笔时,执笔之人双手一直在颤抖。
他将纸片仔细折好,揣进袖口。
北花谷的风缓缓吹来,裹挟着淡淡的案骨花香。远处飘来一阵不成调的哨声,断断续续,听得出是初学之人,还没摸准调子。
杨十三郎转身,朝着山下茶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