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应了一声,抱着案卷退出去。石阶上的青苔蹭得他裤脚发绿,他没低头看。走到塔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塔顶那一线光已经灭了,照星镜室沉在黑暗里,像一只闭上的眼。
他攥紧案卷,快步下了山。身后锁律塔沉默地立在暮色中,塔顶的铜铃依旧没响。风还是死的。
入夜后,烂柯山下了场细密的冷雨。
雨不大,却针脚似的密,打在锁律塔的石壁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杨十三郎没撑伞,青灰道袍的肩头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沿着白日朱树走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踩过湿滑的青苔,留下浅浅的印子,转瞬又被新落的雨水填平。
塔顶的镜室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素绢依旧罩着照星镜,却在黑暗中透出一丝极淡的、不似长明灯光晕的青光。
那光从绢布里头往外渗,像皮下藏了一块将熄未熄的磷。
杨十三郎在门边站了片刻,指尖搭上门框,触手冰凉。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塔顶的梁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雨气顺着缝隙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八年了,”他低声说,也不知是对谁讲,“这梁上连只燕子都不肯来做窝。”
说完,他才抬脚踏入镜室。
室内比外头更冷。那丝青光在素绢上缓缓游走,像活物。
杨十三郎走到镜前,先伸出右手,掌心悬在绢布上方三寸之处。
掌缘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千万根看不见的细针正隔着绢布扎他的皮肤。他没缩手,反而将掌心又压低了半寸。
“吸得挺急。”他自语。
然后,他抬左手,捏住素绢的一角,缓缓掀开。
镜面暴露的刹那,室内的青光骤然一盛,随即又迅速收敛,归于那片凝墨般的深沉。
杨十三郎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依旧,只是镜中人的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不属于他的东西,极黑,极沉,像深渊底部的一粒石子。
他盯着那粒黑,看了很久。
镜面光滑如水,却不起波澜。他的倒影清晰得过分,连道袍领口那道洗不掉的旧茶渍都分毫毕现。
可杨十三郎知道,这镜子不对。寻常铜镜照人,影像与真人同步;而这面镜子里的他,呼吸的节奏慢了半拍。
他吸气,镜中人却还在呼气;他眨眼,镜中人的眼皮才刚刚抬起。
“慢半拍……”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是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还是……里头困着的东西,跟不上外头的节奏?”
他忽然抬手,止讼剑无声出鞘三寸,剑尖斜指镜面,却并不刺入,只是将剑脊贴在镜缘。冰凉的触感顺着剑身传来,剑鸣低沉,像被捂住嘴的呜咽。
他侧耳贴近剑格,听见镜壁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雨声,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被封在琥珀里,翅膀还在徒劳地振。
他听了许久,直起身,将止讼剑归鞘。
杨十三郎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三层嵌套,外层反射,中层吞噬,内层封印。困在里头的,不止霍野一个。”
他重新将素绢罩回镜面,青光被隔绝,镜室重新沉入黑暗。
杨十三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被遮住的轮廓。
“镜子是反的。”他对着黑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照出来的,不是进来的人,是……想出去的东西。”
雨还在下。
他走下石阶,身后镜室的门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谁在黑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塔底深处,那声极沉的闷响又来了一次,比白日更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沼里又往上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