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禄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像是刚从异常漫无边际的阴沉梦境中挣脱出来,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昏沉、迟钝,连指尖都泛着麻。
唇边似乎还残留着最后那声不属于他的凄厉惨叫,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地扎进耳膜中,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关节像是生锈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视线慢慢聚焦在面前人的脸上。
孔昭意咋还能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戏谑更像是一根长着倒刺的荆棘藤蔓,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他还记得这张脸。
“臭娘们儿,你他妈——”
脏话几乎条件反射地冲到了舌尖,他在南边海岛上的这些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手底下都是一群不要命的亡命徒。
他什么时候被一个年轻女人捏在掌心里,这样肆意打量过?
况且,唐禄已经知道了自己最崇敬的大哥的死讯,而凶手不用想,就是面前这个从未在基地见过的陌生女人。
血气瞬间冲上头顶,,他胸腔剧烈起伏着,腮帮子绷得发硬,额角青筋都跟着跳了起来。
可是下一秒,身上还没解开的束缚带和藤蔓提醒了他,现在的他,只是个阶下囚。
视线扫过这个墙皮剥落的小房间,最后对上了孔昭意戏谑的目光。
唐禄顿时胸口一闷。
唐家倒了,大哥没了,从前那些前呼后拥、说一不二的富贵日子像是被潮水卷走的沙,再也不见踪影。
末世当下,没了唐家的庇护,他也不在南边海岛,伤了腿的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可唐禄百思不得其解,唐家人手众多,他大哥的小院又是整个唐家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为什么这个年轻女人能杀了他大哥之后又全身而退呢?
但是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带给他的经验时刻提醒着他——这个女人虽然年轻,但能杀了大哥又全身而退,绝不是善类。
于是,到了嘴边的咒骂猛地一个急刹车,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那张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不甘心地把脸扭向一边,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像是一头掉进坑里还不肯服软的老兽。
孔昭意也懒得和他计较,不过是个被亲哥哥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老糊涂罢了。
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
唐家倒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规律的声响。
并不是能量流转的声响,而是皮鞋底碾过老旧木质地板的声音。
“咚、咚、咚”,沉稳且规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由远及近,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唐禄的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这脚步声他熟。
是唐泓仪。
因为年轻的唐泓仪在她那个赘婿死后第二天,半夜起床,失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伤了筋骨。
后来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她步伐有异,她每一步都会走得很慢很实,脚步声就会这样规律地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