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长信殿。殿中值勤的宫人只剩两名老妇,其余的,早已不知所踪。伯赢独自坐在铜镜前,像二十多年前,自己从秦国出嫁时那样,开始整理仪容。她把发髻拆散,又一根根重新绾起。玉笄插入发中,鸣凤步摇挂上鬓角,额间贴花用松脂粘牢。朝服层层叠叠穿上身,绶带系紧,革带扣好,最后是那双绣着玄鸟的高履。整套流程,她做得极慢,极稳,手指没有半点抖动。跪在旁边的老宫人终于忍不住,伏地低泣。“太后……您不必如此……”伯嬴没有看她,只是将腰间绶带又收紧一寸。铜镜里映出完整的楚国太后朝仪,繁复庄重,与二十年前她初入郢都时并无二致。“秦女入楚,嫁的是楚国社稷。”“社稷若亡,我便随它去。”袖中短匕贴着小臂内侧,刃口冰凉。这是她嫁入楚宫时从秦国带来的嫁妆,藏了二十余年,从未示人。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一个少年斥候跪倒在殿门外,气喘如牛,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闷响。“太后!屈将军遣臣来报——”伯嬴抬眼。少年斥候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屈将军说……屈将军说,西门守到最后一人为止。请太后……请太后宽心。”伯嬴的手停在袖口边缘。她望着殿门外跪伏的少年,看见他后背的甲片歪斜着,绑带松了也没重系,肩头还沾着半干的泥浆。“回去告诉屈戎。”伯嬴站起身,裙裾曳地,步履沉稳地走向殿门。“太后在,宗庙在。他守城,我守宫,各尽其职。”少年斥候抬起头,身体颤了颤,重重叩首,爬起来转身跑了。伯嬴目送他消失在宫道尽头,随后走到殿中那座青铜鼎前,从案上取过火折子,亲手将宗庙长明灯点燃。火苗窜起,照亮了鼎腹上的饕餮纹。“楚八百年,总不能灭在无人看灯的夜里。”她说完这句话,便在鼎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面朝宗庙方向,闭上了眼。等着。等城破的消息传来。……吴军来了。三万甲士,倾巢而出。城外旷野上,火把连成一片火海,与地平线融为一体。战车辘辘碾过冻土,轮毂声沉闷而密集,数百乘兵车排成横列,车上甲士执长戈俯身而立,铜甲在火光里反射出暗沉的赤色。车后是步卒方阵。一列列,一排排,黑压压蔓延到视线尽头。战鼓响了。几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动,鼓点从城外滚滚压来。屈戎站在西门城楼垛口,手按剑柄。吴军前锋至少八千人,正面展开宽度超过三百步。后续主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丘陵后方涌出,打的旗号五花八门,吴王旗、伍氏旗、孙氏旗、还有蔡国和唐国的杂旗。“将军,他们在列阵。”亲兵低声禀报,声音发紧。“传令,弓手上墙,长戈居后,盾手靠前。”“滚木擂石全部搬到垛口后面,等他们攀城再放。”“诺!”士卒们动起来,没有丝毫慌乱。城下,吴军阵中突然安静。鼓声停了。屈戎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下一刻,一声尖锐的号角撕裂夜空。三十余架云梯从吴军阵中被推出来,数百名赤膊攻城卒嚎叫着冲向城墙根部,口中衔着短刀,背上绑着绳索。更后方,弓箭手方阵抬起了长弓。“蹲下!全蹲下!”屈戎暴喝。话音未落,天空暗了。箭雨。密密麻麻的箭矢遮住了头顶。笃笃笃笃——箭头扎入夯土墙面、扎入木盾、扎入来不及蹲下的人。屈戎身旁一名亲兵闷哼倒地,箭矢从他肩甲缝隙钻入,入肉三寸,血顺着铜片往下淌。那亲兵咬着牙把箭杆折断,拿盾手把断箭处一挡,继续蹲伏。“第二波来了!”一架云梯撞在垛口边缘,整段城墙都随之震颤。梯顶探出一颗脑袋。“死!”两名楚卒合力将滚木从垛口推出,百余斤的圆木翻滚着砸下去,正中云梯上攀爬的三名吴卒。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钝,三人跌落,在城墙根部摔成扭曲的姿势,抽搐两下不动了。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云梯紧跟着靠上来。城墙西段四百步的距离上,十几架云梯几乎同时搭定。吴卒如蚁群般往上攀爬,前面的被推下去,后面的踩着同袍的血继续往上。他们不怕死。或者说,活着攻下郢都的奖赏,比死亡更让他们兴奋。“杀!”第一个翻上城墙的吴卒是个壮汉,赤着上身,胸口纹着某种图腾。他翻过垛口的同时就将口中铜刀吐到手里,朝最近的楚卒劈面砍去。楚卒举盾格挡,铜刀劈在盾面上火星迸溅,楚卒被震得后退两步,身后的长戈手立刻从盾缝里刺出一戈,精准扎入壮汉肋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壮汉低吼,双手抓住戈杆,死死不放。“别管他!继续刺!”屈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第二个翻上城头的吴卒还没站稳,就被一柄长戈贯穿了喉咙。很快,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上来了。城墙上的空间太窄。三百人不可能同时作战,前排倒下后排补上,后排空了,就再也没有人了。屈戎提剑走向缺口。宝剑出鞘,走到一名吴卒面前时,对方还在往城墙内侧翻。屈戎的剑从他后颈斜切而入,吴卒便从城垛上滑落。又是一个。这个吴卒刚站稳,执矛朝屈戎刺来。屈戎侧身让过矛尖,左手扣住矛杆往怀里一带,右手长剑顺势捅入吴卒腋下。剑拔出时带出的一蓬热血,浇了屈戎半边脸。身旁的亲兵跟上来护住他两侧,三人配合着将这一段垛口的攀城者逐个击退。尸体在城墙内外堆了三层,血水从砖缝里渗下去,城墙根部的泥土都变成了红泥。一刻钟。就这么一刻钟,屈戎数了数周围还能站着的人。西门城段,倒下三十余人。吴军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猛。新的云梯被推上来,更多的攻城卒从后方涌到城墙根部。“将军!南段撑不住了!”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过来,紧张道。“从东墙抽二十人去南段。”“可东墙——”“东墙地势高,短时不会破,速去。”“诺!”传令兵跑了。屈戎回头看了一眼城内方向。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长信殿方向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太后还在。他收回目光,握紧剑柄,继续拼杀。……两个时辰。屈戎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中长剑的刃口已经全部卷曲,劈在铜甲上只能留下一道浅痕,根本切不开。他换了三柄剑,现在手里这柄是从吴卒尸体上捡的短刃,连剑柄都沾满了滑腻的血。三百人的守军,此刻不足一百。他们被逼到了西门城门洞的一角。“靠紧!盾墙不散!”屈戎嘶吼着,嗓子早已劈了,声音又哑又低。残存的楚军背靠城门板,盾牌举起,长戈从盾缝伸出,组成了最后的防线。他们面前是黑压压涌上来的吴军,火把照得每张脸都扭曲变形。屈戎站在盾墙中央位置。他的左臂中了一箭,右肩被劈了一刀,额头上还有一道从发际线到眉骨的伤口。血糊住了左眼,他只能用右眼看。吴军又冲上来了。这一波领头的是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全身披挂整齐,手持一柄宽刃大剑。他看见楚军残兵缩在角落,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几乎是轻蔑的笑。“八百人守郢都,楚人当真是笑话。”他用吴地口音大声嘲笑,身后吴卒哄然大笑。屈戎没有说话。只是将短刃换到左手,从脚边捡起一柄断了半截的长戈,右手握住。吴军军官不再废话,大剑一挥,身后十余名甲士同时冲上。盾墙承受不住这种冲击。最前排的盾手被撞得后仰倒地,吴卒的长矛从缝隙中捅入,连续贯穿了两名楚卒。惨叫声短促而尖利,随后就被厮杀声淹没。屈戎一步迈出,断戈横扫,逼退最近的两名吴卒。紧接着左手短刃上挑,划开第三人的喉管。那吴军军官冲到他面前。大剑劈下。屈戎举戈格挡,断戈应声而碎。剑锋顺势切入他右肩旧伤,将凝固的血痂重新劈开。屈戎闷哼,身体晃了一下,左手短刃已经递出。刃尖从吴军军官铠甲腋下的缝隙刺入。吴军军官低头看了看自己腋下冒出的刀尖,面色难以置信。他张嘴想说什么,嘴角溢出血沫,身体往前扑倒。屈戎侧身让开,吴军军官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但屈戎也再退不了了。他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城门板。此刻还能持兵器者,不足四十。……城外。孙武站在一辆观战车上,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身旁副将兴奋不已。先生,城破只在须臾之间!西门守军已被围在城洞里,不出半刻就能全部解决。孙武目光落在城门洞那个还在站着的身影上。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个人的姿态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此何人也?”孙武问。副将探头看了看。“禀先生,据降人说,是楚国屈氏旁支,王宫卫门统领,叫屈戎。”“屈氏。”孙武念了一下这个姓。屈原、屈狐庸、屈巫臣……楚国屈氏,真是从不缺死士。孙武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车后的兵器架旁。架上挂着一张角弓,弓臂如翼展开,弓弦绷得笔直。这张弓跟了他十五年,百步穿杨,从无虚发。他取下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箭头是精铁打造,三棱锋刃,专为破甲设计。副将这才明白过来。“先生要……亲自成全他?”孙武摸着胡须,点了点头。“此人忠勇,困兽犹斗到此刻未退半步,他配得上我亲手送他。”长弓拉满。弓弦紧绷到极限,发出轻微的颤音。孙武的呼吸放缓,食指与中指夹着箭尾,瞄向那个正在从地上撑起身来的人。屈戎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他看不见孙武。隔了那么远,那么多人,那么多火把,他什么也看不清。但却有什么东西让他后颈发凉。屈戎缓缓站直身体,没有躲。因为他,已经无处可躲了。:()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