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滔天声浪,伯赢纹丝不动。“伍员,你想被后人记成是复仇的孝子,还是屠城的恶鬼?”“今日你要立的规矩,往后可是天下盯着楚地、盯着吴地的规矩。”几番话直戳伍子胥心窝。阵中,孙武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向背后的角弓。三棱铁箭搭上弓身。箭簇直指玉阶上披覆黑甲的芈晏。只要射杀此妖人,夺下神兵,军心自稳。箭未离弦。芈晏下意识握紧了落江剑。她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吴军甲士,火把映照出一张张狰狞面孔。内心涌上一阵阵凄凉之音。杀戮,还要继续吗?郢都城内已然血流成河。她不想再见流血,不想再见残肢断臂。她只盼着,这些人能退,能停手。“止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掌心的落江剑骤然一震。剑身上那条银线亮起,自剑格直窜剑尖。下一息,剑柄从芈晏五指间脱离,直冲云霄。就在所有人望着那柄悬空之剑发愣时,异变陡生。“嗡——”落江剑发出一记震鸣,泛起幽绿波纹,波纹如水波向外扩散,荡过整座楚宫广场。五千吴军甲士猝觉手中兵刃重逾千斤,紧接着产生一股不可抗拒的拉扯力。“吾的矛!”一名吴卒惊呼,双手被长矛带得离地三尺。长矛强行挣脱双手,飞向夜空。“我的剑!”“按不住!按不住啊!”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第一百把……刀、剑、戈、矛、盾牌上的铜钉。数以万计的青铜兵器如逆流瀑布,倒冲向天。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响彻四野。伍子胥手中金鞭剧烈震颤。他极力握紧,虎口崩裂,鲜血溢出。即便如此,金鞭依旧脱手而出,汇入天空金属洪流。孙武手中那张角弓的铜制弓梢也被生拽走,弓弦崩断,弹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半空中。落江剑居中,万千兵刃环绕它旋转,越聚越多,越转越密。青铜兵刃在幽绿波纹冲刷下,纷纷解体,化作细碎金属微粒。微粒重组,凝结。成千上万把形制统一、寒气逼人的飞剑在夜空中成型。最终,所有兵器在空中铺展开来,刃尖朝外,悬成一团庞然剑云。乌云蔽月。万刃齐鸣。月光被挡住了。整片宫城外的旷地陷入阴影。吴楚两军齐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由敌我兵刃铸成的死亡穹顶,魂飞天外。“神兵……”“是神兵显灵!”楚军残兵中有人嘶喊出声,旋即跪倒一片。“天罚!此乃天罚!”“天神……天神饶命啊……”吴军阵列则彻底乱套。前排吴卒成片跪倒,额头触地,祈求神明宽恕。后排的甲士开始往后退,踩翻了同袍,推搡间哭嚎四起。伍子胥还站在阵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我的鞭,我的金鞭……”伍子胥的眼睛红得滴血。二十年的执念,化作金鞭,竟被一柄妖剑当众夺走。他像是被人当胸捅穿,整个人晃了晃,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给我冲上去!”“一柄破剑而已!它能杀多少人?!压也压死它!”“冲啊——”他嘶吼着回头,金鞭已不在手,只能赤手指向楚宫。可身后,无人响应。有人双膝跪倒,额头抵着泥土,口中念有词,求太一神君开恩。有人扔了空荡荡的双手,连滚带爬往后躲。更多的人僵在原地,牙关打颤,连站都站不稳。“此等障眼法,安能欺吾吴国勇士!”伍子胥红着眼睛,一脚踹翻身边的甲士。“都给我起来!冲上去!”“冲锋!踏平楚宫!”那甲士被踹倒在地,非但没起,反而抱着伍子胥的腿放声大哭。“将军,那是天罚啊!冲上去是死啊!”在这个人人都敬鬼神的春秋时代,当“神灵”真的显化于世,带给人们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伍子胥气血翻涌,眼前阵发黑。就在这时,头顶剑云再度震动。“嗡——”万千刃尖,齐刷调转方向。原本朝外的锋芒,此刻全部下压,每一柄都对准了阶下吴军的头颅。剑云压低,悬在所有人头顶不足三丈。那股冰寒的杀意自上而下倾泻,压得人喘不过气。伍子胥僵住。阵后,孙武的额头滚下大颗冷汗,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下颌。他活了半生,排兵布阵,算尽人心地利,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浑身的血都凉透。他一咬牙,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伍子胥的肩膀。“退兵吧。”伍子胥猛地回头,眼睛赤红。“你说什么?!”“退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武眼眶泛红,嗓音沙哑至极。“子胥!此物非人力可抗!今日退,还能保全大军。”“不退,全军覆没!”伍子胥仰头。万刃悬空,刃尖正对着他的眉心。那一刻,这位发誓亡楚的复仇者,第一次尝到了死亡贴着脖颈的滋味。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嗬的气音。二十年筹谋,郢都近在咫尺。大仇未报,却遭逢此等异数。不甘!他真的不甘呐!!!伍子胥闭上眼。太阳穴的青筋暴突,下颌的肌肉绷到极限。十息之后,他睁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孙武随即点头,转身朝传令兵嘶吼。“鸣金!全军后撤!谁敢恋战,立斩!”吴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向城外退去。踩踏者无数,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伍子胥被孙武半拖半架着往后退。他三步一回头,盯着楚宫玉阶上那个黑甲身影,眼里恨意翻腾,却又透着遮掩不住的惊惧。“记住今日……我必回来……”直到吴军退出宫城,退出长街,退出郢都城门。落江剑在半空盘旋半圈,漫天飞剑随之消散,化作铁屑纷纷扬扬洒落。旋即化作流光,重新落入芈晏掌心。广场上,楚军残兵呆立半晌,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神兵护楚!”“天佑大楚!”伯赢扶住身边的廊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看向芈晏,又看向那柄剑,凤冠下的眼眶悄然湿润。袖中短匕,被她无声地推回了原处。……郢都城外,吴军大营。伍子胥一脚踹翻帅帐内铜鼎。炉灰四溅,火星烫穿毛毡。他拔出亲卫腰间短刀,将案几劈成两半。“一柄剑!区区一柄剑!”“竟毁了我一生大计!”“可恨,可恨至极!”伍子胥将短刀掷于地,转身看向孙武。“长卿,吾不信天命。此剑必有破绽。”孙武摇头。“兵者,诡道也。然今日所见,已超脱常理。吾等凡胎肉体,如何抗衡天威?”伍子胥咬紧牙关,面容扭曲。孙武沉默片刻,开口:“报王上吧。”“大王就在十里外驻跸。此事已超出你我能处置的范围。”伍子胥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希冀。“对!报大王,吾要向大王请兵。调集国中所有能工巧匠,造破甲重弩。吾就不信,万箭齐发,破不了这郢都!”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卷竹简,提笔疾书。“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十里外大王行营!”孙武见伍子胥这般疯魔,内心不由得一叹。也得是伍子胥复仇执念仍在,尚有对抗之心。……十里外,吴王阖闾大营。阖闾刚用过夜膳,正和近臣伯嚭品酒论功。郢都即破,楚王仓皇出逃,天下霸业唾手可得。“昔有桓公尊王攘夷,文公会盟天下,楚贼问鼎中原,不知今时,寡人该如何扬名啊?”伯嚭放下酒盏,拱手而笑。“大王此问,臣以为不当与桓、文并论。”阖闾挑眉:“哦?”齐桓九合诸侯,诸侯畏其兵锋,面上恭敬,背后各怀鬼胎。”“晋文践土之盟,盟书墨迹未干,楚人便已厉兵秣马。”伯嚭顿了顿,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此皆以力服人,人服其力而不服其德。”“可大王今日,是灭国之功。”伯嚭站起身,朝阖闾深深一揖。“那贼楚据江汉三百年,一朝问鼎中原,天下侧目。”“大王伐楚,不假周天子名,不托诸侯旧盟,一力破之,掘其社稷,逐其君王,此非会盟可比,非尊攘可论。”从今往后,天下诸侯见吴旗而知——抗吴者,社稷不保,宗庙为墟。不必九合,不必践土,诸侯自来。“谁还敢说吴居东南,不足并列中原?阖闾仰头大笑,酒液洒出几滴,溅在袖口。“不能不服。”“正是。”伯嚭俯身,一脸正色道:“臣斗胆说句狂言。桓公、文公,皆借天下之势成名;大王却是以吴一国之锋,撕开楚八百年社稷。后世竹帛若有公论,大王之名,当在诸霸之上。”“哈哈哈哈,旁人只会拿古人来压寡人,唯独你伯嚭,说得痛快!”“来,再满上!”伯嚭笑着执壶斟酒,动作恭谨。“臣不过实话实说。待明日大王入郢都,登楚王之殿,坐楚王之席。”“届时天下诸侯的贺表,怕是要堆满这帅帐了。”阖闾喜不自胜,举杯饮尽,胸膛随酒气鼓起。这时,帐外忽传急促马蹄。亲卫掀帘而入,雨水顺甲片滴在毡毯上。“大王!大王!郢都急报!”阖闾笑意未散,与伯嚭相视一笑,抬手。“传。”:()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