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楚宫长信殿。殿中燃着铜灯。灯油快要见底,火光却越发热烈,使得殿内颇为温暖。伯赢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贴身侍女。“晏儿,过来,今夜与姑母同寝。”芈晏立在原处,局促不安。“姑母,我这身甲……不便上榻吧。”伯赢凝视她许久,叹了口气。“傻孩子。”她伸手,将芈晏拉到榻前坐下。“楚国将亡,王室男丁皆逃,唯留吾等妇孺守这残垣断壁。”“你护哀家周全,哀家岂会嫌你?”“一整夜,你都披着这身东西,握着那柄剑,连口热汤都没喝。”“姑母看着,心疼。”芈晏垂下眼帘,眼眶微热。“可是,吴人随时会再来。”“那便来。”伯赢替她拢了拢额前散落的发丝,“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你忘了,小时候你做噩梦,也是这样钻进姑母被里,才肯合眼的。”这话戳中了芈晏心底某处。她鼻尖泛酸,终是点了点头。侍女上前,想替她解甲。一名年长些的侍女绕着芈晏转了两圈,在黑甲表面来回琢磨,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地干巴道:“公主……奴婢寻不到扣襻。”另一名侍女也凑过来,两人四只手在那身黑甲上摸索半晌。甲片紧贴肌肤,光滑如镜面,连两片金属的接缝都摸不出凹凸。“这……这甲是从哪儿穿进去的?”芈晏低头端详。神剑也没告诉她如何卸下哎。她摆手,让侍女退下,“罢了,我就穿着吧。”伯赢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复杂。“晏儿,这甲……不勒得慌?”“不勒。轻得很,像没穿一样。”芈晏说的是实话。这一天厮杀下来,她竟不觉疲惫,气息绵长,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伯赢将信将疑,伸手探了探她甲片上的温度,竟是温的,贴着体肤的暖。“真是怪。”灯火映着两人面容。伯赢虽已年近四旬,肌肤却仍紧致莹白,眉眼端方,凤目含威。即便此刻褪去凤冠,散着长发,那份从秦地带来的雍容也未减半分。一国太后的气度,刻在骨子里。芈晏则是另一番模样。十七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眸子又黑又亮,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嫣红。即便身着黑甲,但也难以掩饰她曼妙身段和惊人弧度。姑侄二人并肩坐在榻边,一个端丽,一个清绝,灯下相映,竟让两名侍女看呆了片刻。伯赢拉着芈晏躺下,将锦被盖在两人身上。芈晏侧身蜷着,落江剑横抱在怀里,贴着她的甲胄。“连睡觉都抱着剑。”伯赢失笑,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我怕它只认我,伤了您。”芈晏闷声道。伯赢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时的她那般。殿外雨声渐歇。芈晏听着姑母平稳的呼吸,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眼皮越来越沉。睡着了。……芈晏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醒了。孤身立于江渚之畔。身前是滔滔大河,浊浪翻涌,奔流向东。远处的天与水连成一线,分不清边际,映着头顶一轮巨大的圆月。她环顾四周,茫然无措。“这是哪儿……”接着她发现一身黑甲不见了,落江剑也不在手中。“我在做梦吗?”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不是梦?就在她慌张之际,忽然瞧见百步开外的水面上,有一叶扁舟。不由地张大了嘴巴。舟上立着一名男子,背对着她,手持一根钓竿,线垂入汹涌的江水。那人身形颀长,一袭素衣,立于滔天风浪中,竟纹丝不动,连衣摆都未曾凌乱。芈晏心头莫名一震。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人站在那里,整条大河都显得小了。心跳猛然加快。她张口想出声,喉咙却被某种力量压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男子忽而仰头,歌声激荡,压过江水轰鸣。“踏尽尘寰,匹马横江,独倚岱高。”“看黄河奔涌,千峰伏拜;中原浩荡,万野风号。”“剑劈层峦,衣凌霜雪,凡骨偏能撼九皋。”“抽身去,破重霄云锁,直入清霄。”“风雷随我驰骁,便揽日月作佩与袍。”“驭苍龙巡宇,八荒归掌;劈开混沌,独立天标。”“不拜仙尊,不分仙籍,一啸横吞万古潮。”“乾坤内,任我行来去,造化同寥。”歌声起时,江面骤然翻起惊涛。最后一字落下,江涛骤静。那人转身面向她。芈晏看清了男子的面容。眉如墨画,凤目狭长有神,眼含冷光,不怒自威。芈晏气血翻涌,双膝一软,跪伏于地。,!“太一神……”“神……神君在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楚国公主芈晏,叩见太一神君。”楚人敬鬼神,太一乃最高神只。此等威势,此等气魄,除了太一神,还能是谁?张陵立在舟头,俯视着她。这个年代的人,敬鬼神,畏天命。纠正一个春秋时代少女的认知,毫无意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太一神君,远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因为封印自身力量,还需要一段时间。他需要这个公主心甘情愿地去执行他布置的任务。而“太一神”这个身份,恰好能提供这一切。于是他默认了。江风拂过他的衣袂。芈晏跪在水面,大气不敢出。她在等,等这位神君降下责罚,或是垂下恩典。良久,张陵才缓缓开口。“起来吧。”芈晏这才颤巍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神君唤芈晏前来,可是有训示?”张陵踱步走近。江水在他脚下凝成实地,每一步落下,都荡开圈圈涟漪。“我庇佑楚国复辟,助你收复失地。”张陵语气平淡,却透着绝对自信。“然,汝需应吾一事。”“待楚国复国,汝需于郢都设学宫。”“广纳天下求学者,无论贵贱,不论出身。”“传授百工、农桑、医理、算数诸学。”芈晏猛地抬头,强压下心头震撼。不论贵贱。春秋大世之争,学在官府,庶民无资格向学。学问、典籍、礼乐,历来是卿大夫之家的禁脔。寻常黔首莫说求学,连王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神君此言,无异于颠覆天下礼法。但她没有犹豫。“信女立誓!”“若违此誓,教信女万箭穿心,魂飞魄散!”张陵微微颔首。“善。”画面寸寸碎裂。芈晏感觉身体在下坠,周遭一切剧烈旋转。最后听到:“明日有难,不必怕。牢记,剑在手,人无敌。”殿内灰蒙蒙的,天还没完全放亮。芈晏从榻上坐起,浑身冷汗。伯赢已经醒了,正坐在铜镜前梳头,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做噩梦了?”芈晏摇头。……郢都城下。天刚破晓,雾气未散。吴兵分成十余支小队,沿着郢都通往四方的官道散出去。村落里残存的楚国百姓,多的是逃不动的老人、妇人和幼童。壮丁早在围城前就被征走充军,活下来的没几个。数千楚国百姓被吴兵驱赶着,蜷缩在城前的空地上。皆被粗麻绳串成一排,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吴军列阵在后,刀矛森然。伍子胥立在阵前。他换了一身玄甲,腰间空荡的,没了那柄金鞭。失了二十年执念之物,他眼底的戾气更重了。身后不远处,吴王阖闾的车驾停在高坡上。阖闾端坐车中,目光灼地盯着楚宫方向。他要亲眼看看那柄神剑,更要亲手把它收入囊中。伍子胥抬手。一名亲卫递上一面铜锣,大力敲响。“楚国公主芈晏!”“你若真是什么天选之人,就给我出来!”“限你一炷香内,卸去黑甲,献出神剑,出城受降!”“若不应——”他指了指身前那三千余跪在地上的楚民。金鞭虽没了,杀意却丝毫不减。“每隔一刻,斩楚民百人!”“这数千人头,本将便从你眼皮底下,一颗一颗砍给你看!”城头之上。屈戎残兵目眦欲裂。“吴狗!畜生!”“有种冲爷爷来!”伍子胥耐心地等了片刻,宫门依然紧闭。他回头,看向阖闾。阖闾轻飘飘地摆了摆手,道:“动手。”伍子胥得令,回头挥手。“第一排,斩!”百名刀斧手走上前。他们面前,是一排被按在地上的楚国老人和妇人。刀举起来了。宫墙上,一道声音传来。“住手!”伍子胥挑起眉毛,没有叫停。刀落。噗、噗、噗……闷响连片。百颗头颅滚落在泥地上,血水从断颈处喷涌出来,浇在后排楚民的脸上、身上。尖叫声刺穿整个广场。芈晏、伯赢赶到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姑母!”芈晏转头看向身旁的伯赢。伯赢虽面色铁青,指节发白,但依然保持着冷静。“他在逼你出去。出去就中了圈套。”芈晏知道姑母说得对,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呐!城下,阖闾抚掌大笑。“好!好!好!看那妖人还沉得住气吗?”“一柄破剑,还想跟寡人作对?”“传令,三息之后,再斩一批!”就在这时。落江剑忽然自行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高坡上的吴王车驾。阖闾还沉浸在斩首的快意中。他正端着酒盏,笑意未收,准备看妖人何时在他面前求饶。“噗。”落江剑透体而入,自他眉心没入,从后脑透出。一国之君,春秋霸主,三万大军的统帅。就这样,在他笑意未散的脸上,定格了惊愕。酒盏从他手中滑落,碎裂。阖闾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血珠正顺着剑刃往下淌。看着他做梦都想拥有的神兵,此刻正插在自己的心口。“好……好剑……”身子一歪,从车驾上栽倒下去。剑身一震,倒飞而回,重新落入城头芈晏的掌心。“大王——!”:()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