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赶到金湖城外时,驻地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肉香,是那种在山火上来回翻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才会有的香气。刘大棒子正蹲在寨中空地上,面前架着一堆篝火,火上横着半扇不知什么野兽的肋排,烤得焦黄酥脆,油光发亮。他身旁围坐着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四个人各自端着粗陶酒碗,吃得满嘴流油,那副模样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刘大棒子见尹志平来了,连忙将手中的骨头往地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两把,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喊道:“大将军!你可算回来了!来来来,刚烤好的鹿肉,这鹿是弟兄们昨天在后山猎的,肥得很!”尹志平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篝火上那半扇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这鹿肉确实难得——风城寨地处荒山野岭,寨民们平日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莫说鹿肉,便是寻常的野兔野鸡也不是天天能打着的。如今倒好,三餐倒有两顿在吃烤肉。“孙狗儿呢?”尹志平开门见山。刘大棒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尹志平劈头便问这个。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大将军放心,那狗东西关得好好的!我让两个弟兄轮流守着,跑不了。大将军要不要先尝尝这鹿肉?趁热——”“带我去。”尹志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刘大棒子这才察觉到大将军的神色不似平日那般轻松。他将酒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柴灰,在前面带路。关押孙狗儿的营帐是用几根粗木桩和一块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帐外守着的两个寨兵正蹲在地上掷骰子,见刘大棒子来了,连忙将骰子往怀里一揣,站得笔直。帐帘掀开的刹那,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帐中光线昏暗,只有从帐顶破洞中漏下来的一缕暮色。那缕光不偏不倚,正照在一双悬空的脚上。脚是光着的,脚趾朝下,脚尖距地面约莫半尺,脚背上已凝了一层灰白色的死皮。顺着那双脚往上看,是一截麻绳,绳头拴在帐顶那根横梁上,绳尾绕成一个极紧的结,勒进那人的脖颈。孙狗儿就那么挂在横梁上,舌头长长的吐出来,眼珠子暴突,嘴角挂着一缕早已干涸的白沫。刘大棒子的酒意在一瞬间醒了大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帐中,伸出粗壮的手臂将孙狗儿从绳上托下来,平放在地上,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然后回过头来,满脸难以置信:“死了?他娘的,怎么就死了?我明明让两个弟兄守着的——”那两个守门的寨兵已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大、大当家的,我们真不知道!就刚才吃了几口肉的工夫,我们一直守在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尹志平蹲下身,目光在孙狗儿的脸上缓缓扫过。青紫色的面孔,暴突的眼珠,嘴角的白沫,脖颈上那道深得发紫的勒痕。一切都与自缢身亡的特征吻合得天衣无缝。前世他看过不知多少刑侦剧。那些伪装成自杀的案子,翻来覆去不过几种套路。最低劣的一种,是先将人勒死,再吊上房梁——可惜勒死与吊死的勒痕角度截然不同,仵作稍一验看便知真假。高明些的,用乙醚把人迷晕了再挂上去,但若是发现及时,血中还能检出残留。最高明的一种,是根本不动手——用催眠,用心理暗示,让一个人自己搬开凳子,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死者到死都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可这里是武侠世界,有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直接、更无声的手段——点穴。尹志平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寨兵道:“把他衣裳脱了。”两个寨兵面面相觑,不敢多问,上前将孙狗儿的衣裳尽数褪去。那具尸体已开始僵硬,皮肤呈蜡黄色,脖颈上的勒痕青紫刺目。“将军,身上没有别的伤。”一个寨兵禀道。尹志平没有答话。他绕到尸体侧面,目光在孙狗儿胸口停住——膻中穴的位置,有一片极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细小如针尖,密密麻麻地聚在一处,若不凑近了细看,只当是尸体上的寻常淤血。他伸指在那片斑点上轻轻一按,心中便已了然。这是点穴留下的痕迹。人被点了膻中穴,周身气脉被封,四肢百骸动弹不得,连舌头都僵了,喊不出半个字。可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当麻绳勒断喉管、窒息蔓延全身时——人的求生本能会在最后一瞬间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那股力量不足以冲破被高手封住的穴道,却足以让被封穴道处的毛细血管寸寸崩裂。血珠从崩裂的血管中渗出,却又被穴道封住无法扩散,便只能淤积在原处,形成这般细密而刺目的斑点。这便是那具被制住的躯壳,在最后一刻用血写下的遗言。“他不是自杀。”尹志平直起身,“杀他的人武功不弱,至少一流境界。先以极快手法点中他膻中穴,令他动弹不得、呼救不能,再将他挂上房梁。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刘大棒子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揪住那个守门寨兵的衣领,将人整个提了起来:“你们两个是死人吗?!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杀了,你们连个屁都没听见?!”那寨兵吓得浑身筛糠,结结巴巴道:“大当家的,我们真没听见——就方才吃了几口肉的工夫,前后也就一炷香——”“一炷香?”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送肉的人是谁?”刘大棒子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脑门道:“那送肉的是慕容公子手下的一个亲兵,姓陈。他说昨日见慕容公子与大将军在金湖楼相谈甚欢,两家既已和解,便送些野味来犒劳弟兄们。我寻思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收了。”他说完,见尹志平一言不发,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大将军,这……这有什么不对吗?”尹志平没有答话。昨日与慕容麟相谈甚欢的,是月兰朵雅假扮的“甄志丙”。那个亲兵送鹿肉来的时候,恰巧是他赶到之前。而就在那一炷香的工夫里,孙狗儿便被人灭了口。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每一步。也就是在这时,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那是数十匹战马同时疾驰才能发出的闷雷般的震响。蹄声在寨门外骤然停住,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剑碰撞的铿锵与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当先一人大步跨入,身着藏蓝锦袍,腰悬靛蓝“鲨齿”长剑,正是慕容麟。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亲兵,个个披甲执锐、面色铁青,铠甲上还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慕容麟的面色极难看。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从容与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愤怒。他的左袖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大片,袖口边缘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衣袍的下摆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半截沾满泥泞的靴子。他的亲兵们更惨。有的头破血流,有的皮开肉绽,有两个是被同伴架着进来的,腿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每走一步都有血珠从绷带缝隙间渗出来,滴在寨中的黄土上。更有一个亲兵只剩下一只胳膊,断臂处用布条草草扎紧,布条已被血水洇成了暗红色,每走一步都有血水从布条缝隙间渗出来,滴在寨中的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月兰朵雅带着柯镇恶、夏玲伊,此时也押着杨殿坡父子三人返回了金湖城。夏玲伊那一头扎眼的白发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柯镇恶的木杖在碎石地上笃笃地点着。三人混在武卒队伍里,远远便听见寨中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寻常的喧哗,是那种刀剑出鞘、一触即发的紧绷。月兰朵雅勒住马,隔着人群望去。寨中空地中央,慕容麟与尹志平隔着篝火对峙。篝火上那半扇鹿肉还在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可此刻已没有人有心思去闻了。她下意识便要翻身下马,柯镇恶却忽然伸手拦住了她。“丫头,莫急。”柯镇恶对着寨中方向,“尹小哥应付得来。你这会儿冲上去,反倒让人多想。”月兰朵雅咬了咬下唇,终是将那只按在玄铁金刚鞭上的手松开了。三人便这般混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寨中那场无声的对峙。尹志平看着那群浑身浴血的亲兵,目光最后落回慕容麟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慕容公子,你带这么多人闯我的寨子,总该有个说法。”“说法?”慕容麟冷笑一声,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甄大将军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今夜我在金湖城外遇袭——火药,埋在官道两侧的暗沟里,引线就牵在路边那棵歪脖槐树下。若不是我的亲兵拼死扑上来挡在我身前,此刻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便不是我慕容麟,而是一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我好歹是朝廷命官,从无大过,你就这般欲除之而后快?”尹志平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浴血的亲兵,扫过慕容麟袖口上那块被火药烧焦的痕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慕容公子,你的意思是——这事是我干的?”“难道不是你?”慕容麟冷笑一声,“昨日在金湖楼,你应了我留杨殿坡父子活路。我替他们求了情,便得罪了那些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的百姓。今日一早我遭了埋伏——不是你动的手,也定是你身边的人将消息散了出去,让那些人来替你出头!”他越说越激愤,“这笔账,不找你算,找谁算!”尹志平心中微微一动。他并不知晓月兰朵雅昨日与慕容麟谈了什么具体条件,但慕容麟这番话一出,他便大致猜到了七八分——月儿定是与慕容麟达成了某种妥协,大概就是留杨殿坡父子三人一命,但要像陆春升与杨玉梅那样进行劳动改造。而今日慕容麟遇刺,时间点太过巧合,对方自然要将这笔账算在“甄志丙”头上。,!他面上不动声色,迎着慕容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慕容公子,你今日遇刺的事,不是我做的。至于昨天在金湖楼谈的那些条件——既是我应承下来的,我便认。”他顿了顿,话锋骤然一转:“但有一桩,你说我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火药——我若真要杀你,何必用这等粗劣手段?我若真想让你死,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太守韩端便是这个时候从寨门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今日没坐轿子,骑了一匹灰骡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歪在一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连随行的属官都没带齐,只跟了两个气喘吁吁的衙役。“慕容公子!甄将军!”韩端翻身下了骡子,踉踉跄跄地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那姿态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二位息怒!二位息怒!都是误会,误会啊!”慕容麟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韩端抹了把额上的汗,喘着粗气道:“慕容公子,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今日那场刺杀绝非甄将军所为。甄将军昨夜一直在城外追查杨家余孽,今早又赶回来审问要犯,从头至尾都不曾在金湖城中。至于慕容公子遇刺之事,本官已派人去查,定会给公子一个交代!但眼下,万万不可因为一场误会而伤了和气啊!”:()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