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还没等到后半夜,天际便滚过一道闷雷。那雷声不似寻常夏日雷暴那般炸裂,反倒如同一面遮天蔽日的巨鼓被人从云层深处擂响,浑厚、沉雄、绵绵不绝,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尹志平霍然抬头。头顶那片被山坳切割成不规则多边形的夜空,已在数息之间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空气骤然变得又湿又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热水。“不好。”尹志平低声说道。孙小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变了。他在秦岭里头被金兵追了三天三夜那次,见过这种云——那不是下雨,是倒水。仿佛天穹之上悬着一口无边无际的巨湖,湖底被人一脚踹穿,万吨积水同时倾泻而下。雨线密集得几乎连成了瀑布,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脆响。亿万颗拳头大的冰雹裹挟在暴雨之中,如同天兵天将投下的石弹,劈头盖脸地朝这片山坳砸下来。在岩壁上炸开一团团碎冰,砸在泥地里陷进去一个又一个深坑,砸在蒙古人遗留在营地中的铁锅上,发出咣咣的巨响,那锅盖被砸得跳起来又落下去,锅底都被砸穿了窟窿。霍昭缩在石缝最深处,双手护着后脑,一张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他的臀部伤口本就疼痛难当,此刻被灌入石缝的雨水一泡,更是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肉里搅动。他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牙关打颤的咯咯声却怎么也藏不住。孙小猴将身子贴在石壁上,扯着嗓子在暴雨中喊道:“这他娘的是六月天?!六月天下冰雹?!还下拳头大的?!”尹志平将身体缩在石缝最窄处,脑中却飞速翻阅着前世的记忆。盛夏降雹,并非不可能。当高空出现极端强烈的上升气流,将水汽抛至数千米之上的低温层,水滴在云层中反复上下翻腾,每翻腾一次便裹上一层新的冰壳,直到气流再也托不住它的重量,便砸向地面。这便是冰雹的成因。但拳头大的冰雹,便是搁在后世也属罕见,往往只出现在副热带高压与冷涡剧烈交锋的天气系统中。而眼下这个时代,恰好处于一个漫长的气候转折期。他前世读过相关文献——两宋之际,全球正从“中世纪暖期”向“小冰河期”过渡。气温骤降导致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南移,降水线随之北跳,黄河中下游的暴雨频率与强度远超汉唐。金国末年蔡州一带连年水涝,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正是这种气候突变,加速了金国的崩溃。他当时读这些不过是应付考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身站在八百多年前的暴雨中,被拳头大的冰雹砸得东躲西藏。这他娘的,知识改变命运——有时候也只是让你明白人在自然面前有多么渺小。冰雹足足砸了一刻钟才渐渐转小。拳头大的冰雹变成了指甲盖大的冰粒,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边的雷声还在翻滚,却已不如方才那般慑人。可雨始终没停。这便是最大的麻烦。山坳底部那片被蒙古人踏平的营地,此刻已变成了一片汪洋。雨水从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汇流而下,裹挟着碎石与断枝,在山坳中形成了一道道湍急的浊流。然后地面便开始震颤。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紧接着,山坳北侧的岩壁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那泥石流如同一条从山腹中爬出的褐色巨蟒,裹挟着巨石与断木,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山坳底部涌去。它碾过了蒙古人扎营的空地,将那些散落的兵器、零碎的行囊一并吞没。两顶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帐篷被连根拔起,在泥浆中翻滚了几圈便不见了踪影。暴雨初临时,拔都便已将人马拉进了山洞。山坳出口空无一人,本是他们脱身的绝佳时机。可那泥石流来得更猛——整面山坡被雨水泡酥之后轰然滑落,裹挟着巨石与断木,将唯一通往山外的狭道填成了深逾丈许的泥沼。更要命的是,他们藏身的这道石缝正在被水灌满。起初只是没过小腿,然后是大腿,再然后是腰际。雨水沿着石壁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入,带着山体深处的泥浆与碎石,将他们浸泡在一片冰冷刺骨的浊水之中。霍昭的状况最糟。他的臀部伤口本就被千丝万缕的碎铁片割得皮肉翻卷,方才那一番狂奔又崩裂了好几个口子,此刻被冰冷的浊水一泡,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打颤。伤口在这种水里泡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发炎化脓。他的脸已被雨水浇得发白,嘴唇呈青紫色,额上的汗珠与雨水混在一处,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是那种伤口感染之后、高烧即将来临之前的恶寒。尹志平伸手探了探霍昭的额头,触手处一片滚烫。“霍兄,”尹志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你在发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龙兄。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们了?”这话一出口,连孙小猴都沉默了。霍昭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滴在浑浊的水面上,溅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我娘从小便教我,岳家军的后人不能给人添麻烦。先祖父在郾城跟着岳爷爷打金兀术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还用枪撑着没倒下。我小时候听这些故事,总觉得做人就该这样——宁死不当累赘。”他顿了顿,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可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当累赘。在唐门是这样,出来跟着你们也是这样。我的武功不如你,轻功不如孙兄弟,便是造出来的千丝万缕,到头来炸得自己人背上全是铁片,自己却躲在软甲后头。我他娘的算什么岳家军后人。”他忽然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就该留在寨子里修我的火铳,不该出来逞这个能。”尹志平没有急着安慰他。他了解霍昭这种人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他从自己织的茧里钻出来的钥匙。“霍兄,你说你武功不如我,可你知道我几年前是什么水平吗?”霍昭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我那时候连一流门槛都摸不到。”尹志平如实说道,“在众多弟子里,我不是最聪明的,师父教我一套剑法,旁人练三天便会了,而我往往要练半个月。我唯一比旁人强的地方,就是认死理——认准了一件事便做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顿了顿,迎着霍昭的目光继续说道:“你的千丝万缕是炸伤了自己人没错,可那是你第一次在实战中用。第一枚千丝万缕,便要了十几条超一流高手的命。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十年苦练?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就凭这一枚暗器,你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强了太多。”霍昭的嘴唇翕动了数次。“至于武功,”尹志平话锋一转,“岳家军的后人,从来不靠单打独斗。岳爷爷当年在郾城大破金兀术的铁浮屠,靠的不是一杆枪,是麻扎刀阵。你造的转轮火铳若是能大量列装,一个寻常士卒便能击杀敌方大将——霍兄,你走的路是对的。”他伸出手,在霍昭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却让霍昭浑身一震。孙小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里叼着的那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草茎已被雨水泡得稀烂,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看了尹志平一眼。石缝中的水已从腰际漫到了胸口。霍昭的嘴唇已从青紫变成了灰白,身体不住地发颤,孙小猴见他这副模样,将自己那件破烂的灰布短打脱下来拧了拧水,披在霍昭肩头。他难得地没有说什么俏皮话,只是用力搓着霍昭的后背,试图用摩擦生出的那点微薄热量替他驱寒。尹志平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山坳出口方向。那片泥石流依旧在缓缓蠕动,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吞入腹中。也就是在这时,孙小猴忽然开口了。“龙大哥。你说——咱们要是跟拔都谈谈呢?”这话一出,霍昭猛地抬起头来。他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小猴,“你要当叛徒?!”孙小猴被他这一喝问,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气得差点笑出声来。他将嘴里那根泡烂的草茎啐在地上,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目光看着霍昭,“我说霍大头领——你是不是方才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我说的‘谈谈’,是‘谈谈’,不是‘投降’。你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霍昭被他这番抢白噎得脸色一僵。“你看啊,”孙小猴掰着手指头,用一种教三岁小孩识字的语气说道,“眼下这局面——咱们三个困在这石缝里,霍大头领你的伤口在水里泡着,再不换药怕是要化脓;龙大哥武功最高,可外头那片泥石流连他都怵三分;我呢,轻功是不错,可背上那十七八块碎铁片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将四根手指头竖起来在霍昭面前晃了晃:“而对面呢?拔都的人虽说折损了不少,可剩下的都是百战老兵。他们在山洞里避雨,弹药虽泡了水,可刀剑还在,弓箭还在,弩枪也还在。咱们便是在这石缝里泡到天亮,等雨停了、泥石流退了——你觉得拔都会在出口等着请咱们喝茶吗?”霍昭沉默了。孙小猴话糙理不糙,眼下这局面,硬冲是九死一生,干等是坐以待毙。“可你有什么筹码跟他谈?”霍昭问道。“我们没有筹码。造一个筹码。”孙小猴转向尹志平,“龙大哥,你在山洞里审赵义的时候,我在角落里看着——你把满堂的人心算得清清楚楚,让赵义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你既然能算赵义,能不能算一算拔都?”尹志平看了孙小猴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当真是个宝。“你的意思是——诈?”孙小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雨水冲得白亮的牙齿。,!他转向霍昭,目光在他腰间那只鹿皮囊上停留了一瞬。“霍大头领——你那个千丝万缕,还能不能有第二枚?”霍昭下意识地伸手按住鹿皮囊,没有。千丝万缕只造了一枚。那东西光是打磨铜壳便耗了他整整三个月的工夫,淬炼磁粉的工序更是繁复得令人发指——每一根钢针都要在磁石粉末中反复淬炼七次,再以蛟筋逐根校准磁极。他原本想造三枚,可时间不够,材料也不够,最终只成了这一枚。可孙小猴问的不是“有没有”——他问的是“能不能有”。霍昭看着孙小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看着尹志平那张在雨水中依旧沉静如古井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没有——”他深吸一口气,“也得有!”他挺直了脊背,那张英武的脸上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右手探入鹿皮囊中,五指攥住一团空气,却攥出了握着千军万马的力道。孙小猴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霍大头领,这才是岳家军后人该有的样子——待会儿见了拔都,你这副表情得给我保持住了!”尹志平望着石缝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泥石流,深吸一口气。“走吧。”他说,“会一会拔都。”山洞中,拔都正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他的札甲已被雨水浸透,铁片与牛皮之间的绳结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额角那道被碎铜片划开的伤口虽已结痂,却在方才的冰雹中被砸裂了一次,此刻正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水。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血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沾满泥泞与焦土的札甲上。他的心情极糟。此番他受窝阔台之命,率人潜入蔡州以南的山中伏击李全的接头人。这本该是手到擒来的差事——情报准确,兵力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可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踩在狗屎上。:()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