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排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两侧的崖壁被雨幕糊成一片朦胧的灰影。
尹志平撑着竹篙站在排尾,身后的山坳已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头怪物的嘶吼与弩枪火铳的轰鸣早被雨声吞没,连最后一声铳响也消散在了密林深处。
“龙兄。”霍昭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怎么感觉——拔都抓的那头,比我在石缝中看到的那个脚印,小了一些?”
此言一出,孙小猴翻身坐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霍大头领!你可别乌鸦嘴!这鬼东西一头就够呛了!”
霍昭张了张嘴,他毕竟亲眼见过那些尸体上的伤口,亲耳听过那头怪物啃噬藤网时发出的嘶吼。那头被拔都网住的怪物确实凶悍,可它的体型与他在石缝中观察到的脚印相比,总觉得差了那么几分。
他没办法解释,也没有证据,可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如同水下的暗流般越涌越急。
可孙小猴知道,霍昭不是那种会捕风捉影的人——他说话从来都有根据,哪怕那根据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尹志平也想起自己在那片焦土上见过的脚印,想起那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精血的尸体。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冰冷而清晰。
如果这种怪物不止一头呢?如果拔都网住的那头只是其中较小的一只,而另一头——更大的那一头——至今还在某处蛰伏?
他的灵觉在竹排入水时便已全开,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铺展在浑浊的水面之下。雨声太密,水流太急,灵觉在水中的感知被压缩,可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样。
那是一道逆流。
在这片汪洋般的浊水中,所有的水流都在顺着山势往下游奔涌,可竹排前方约莫十余丈处,却有一道水线正逆着流向朝他们靠近。
若不是他的紫府先天功将灵觉催动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从这片混沌的浊水中分辨出它的轨迹。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拽住霍昭的衣领,将他从排边拖了回来。
几乎在同一刹那,孙小猴也察觉到了不对——他那双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眼睛,捕捉到了水面下一闪而逝的暗影。
那暗影极大,比他们方才在山坳中对付的那头还要大上整整一圈,如同一艘无声的潜水艇正从水底朝他们急速逼近。
“在水里——!”孙小猴嘶声喊道。
尹志平与霍昭几乎同时拔出了火铳。霍昭的转轮火铳中还剩三发铜壳弹药,尹志平的铳中也只剩两发。两人并肩站在排尾,铳口对准了那道越来越近的逆流。
尹志平率先扣动扳机。铳口喷出一团火光,铳砂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撞入水中,炸开一团浑浊的水花。
几乎在同一瞬间,霍昭的铳也响了。
三发弹药接连不断地射入水中,将那片水面打得白浪翻涌。可水的阻力太大了——铳砂入水之后不过数尺便失了力道,被水流裹挟着偏转了方向,只在水中留下几道迅速消散的白痕。
那道逆流丝毫没有减速,反倒更快了,仿佛水下的东西被铳声激怒了一般。它猛地朝竹排撞来,竹排剧烈一震,尹志平只来得及将竹篙横在身前,整个人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排上撞飞了出去。
竹排便如同一只被巨人攥在掌心的蝗虫,从中央轰然炸裂!水缸粗的水柱裹着碎竹与藤蔓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绽开一朵狂暴的白莲。
霍昭发出一声惊骇的短叫,整个人已被抛上半空,手臂在空中无助地乱抓;孙小猴破口大骂的“他娘”刚出口便被灌进嘴里的水柱冲得只剩半截。
尹志平只觉脚下一空,天旋地转,耳边是自己狂吼的回音:“抓住浮木——!”话音未落,三道人影便连同数不清的碎竹断藤一起,被那片沸腾的浊水一口吞没。
尹志平入水的刹那,耳边便只剩下水流的沉闷轰鸣。浑浊的泥水灌入他的口鼻,带着浓烈的土腥味与腐烂枝叶的腥臭。
他拼命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水中悬浮着无数泥沙与碎屑,将本就昏暗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的灰黄。
这片水域原是山坳中的一片洼地,被暴雨与泥石流灌满之后便成了一片临时的堰塞湖。
水面上漂着无数被泥石流冲断的树干与枝桠,有些半沉半浮,有些只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枝梢。
水下的世界更是混乱不堪——被连根拔起的灌木、从崖壁上崩落的碎石、不知从何处冲来的破布与碎木,全都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碰撞,如同无数个沉默的漩涡在争抢着每一寸空间。
尹志平在水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后背撞上一根半沉半浮的松木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水性不算差——前世在体校学过游泳,穿越之后又在无数条江河中摸爬滚打过,早已习惯了水下的搏杀。
可这片水太浑了,浑得伸手不见五指,浑得连灵觉都被泥沙与水流的噪声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双手死死扣住树干,借着浮力将头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打在脸上,将他额上的泥浆冲出一道道浅沟。
他环顾四周,只看见一片灰茫茫的水面,水面上漂着无数断裂的树枝与碎木,如同一片被遗弃的水上坟场。竹排的残骸散落在数十丈外,几根断竹正随着水流缓缓打转。
霍昭与孙小猴各抱着一截浮木,正朝远处漂去。霍昭的鹿皮囊还挂在腰间,孙小猴正朝他喊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撕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尹志平正要朝他们游去,灵觉深处忽然炸开一股寒锐的警兆。
那道逆流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