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玉雪的精神世界在坍塌。
那股从尹志平身上迸发出的意志力,如同烧红的铁钎捅穿了冰面,将她以金瞳术构建的每一寸幻境都碾成了齑粉。
岩浆凝固,血雷消散,公孙止的幻影碎成了漫天萤火。而那个抱着凌飞燕的单膝跪地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却亮着一种被淬过火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光。
那是一种将所有悲痛都嚼碎了咽下去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决绝。
万玉雪靠在断裂的石柱上,嘴角的血痕已从殷红变成了暗紫。
她的精神力已近乎枯竭,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虚软。
可她不能倒下——倒下便是死,倒下便是东夏的末路。她是蒲鲜万奴的女儿,是东夏最后的王女,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精神力凝聚在指尖。既然凌飞燕的幻象没能击垮他,那便换一个。
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尹志平记忆的最深处,去翻找另一道裂痕。然后,她找到了。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浓烈的琥珀色,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成群的牛羊。
一个少女从毡帐中走出来,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她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如同草原上空最澄澈的那片天。
她看见那个青衫男子站在帐外,便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如同雪山初融时淌下的第一道清泉。
“哥哥。”她唤他,声音脆得像银铃在风中碰撞。
尹志平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那是月兰朵雅。
不是现在那个与他并肩作战、能顶替他身份独当一面的月兰朵雅——是最初的月兰朵雅。
是那个蒙古大营中带出来的怯生生躲在他身后、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
万玉雪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得意:“你心里装了这么多女人,哪一个不是你的软肋?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幻象中的月兰朵雅已收起了笑容。
她站在那片琥珀色的草原上,双手攥着衣角,湛蓝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针尖般扎进尹志平的心底。
“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尹志平的呼吸在这一刹那骤然急促。他明知这是假的,明知这是万玉雪用金瞳术从他的记忆中剜出来的幻影。
可那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却如同一柄生锈的刀,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反复锯拉。
他想起在黑水河上,她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说“哥哥我好想你”;他想起在绝情谷底,她拽着他的袖子,说“你若敢死我便把整座山都烧了”;他想起在金湖的将军府中,她跨坐在他身上,散落的长发如同墨色的瀑布,将他与她隔在一个只有彼此的小小世界里。
她从来不是他的软肋。
她是他的铠甲。
尹志平缓缓站直了身子。怀中的凌飞燕已化作光点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臂弯,然后抬起头,面朝那道日落的草原、面朝那个泫然欲泣的蓝眸少女。
“月儿,我从未不要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也不会。所以——”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那股冰火交织的罡气骤然暴涨,“收起你这套把戏。”
那一掌拍出时,草原崩裂,夕阳碎成漫天流火。月兰朵雅的幻象在寂灭掌的湮灭之力下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
万玉雪闷哼一声,后脑重重撞上石柱,喉头又是一甜。
她的双手在微微发颤,指尖已凝不出一丝精神力。她知道,自己已经黔驴技穷了。
但她却忽然笑了。
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尹志平最大的弱点!
她缓缓抬起手,用指背抹去嘴角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