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祭坛上将尹志平抬下来到现在,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他的呼吸平稳,脉搏也正常,可就是不醒。
她唤了他不知多少声,又用冰火长春罡的真气在他经脉中探了不知多少遍,却连一丝反应都探不出来。
他的身体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还在,井壁上却覆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将井水与外界隔绝得严严实实。
“哥哥。”她又唤了一声,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
她见过他睡觉的样子,他的眉头会微微舒展开,呼吸会变得绵长而均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眉心紧锁,仿佛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中。
焰玲珑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她已换下了那身满是泥泞与血污的丹红骑装,目光越过月兰朵雅的肩头,落在尹志平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夏玲伊的白发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歪着头看着月兰朵雅,忽然开口道:“他会不会在睡觉呀?我爹以前也有过这样——练功练得太累了,一睡便是三天三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后来自己就醒了。”
焰玲珑摇了摇头:“他的内力运转正常,心跳脉搏都稳,却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这已不是寻常的昏迷,更像是——意识被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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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祭坛上那尊被打碎的石鼎,想起了祭坛上那些被吸干了精血的尸体。马凤云花了好多年筹备的醍醐灌顶,那些被囚禁的孕妇,那些被剖腹取走的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月兰朵雅站起身来,对身后的骑兵队长道:“把最好的大夫请来。不管花多少银子。”
不多时,老大夫便到了。他姓孙,金湖城本地人,须发皆白,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沧桑。
到了地方,他将药箱搁在碎石上,在尹志平身旁蹲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尹志平的腕脉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孙大夫闭上眼,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他搭了左手又搭右手,足足搭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浮起一丝极古怪的、说不清是困惑还是诧异的神色。
焰玲珑率先问道:“大夫,他到底怎么了?”
孙大夫没有答话。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从尹志平的脸上缓缓下移,越过他的胸膛,越过他的腰腹,最后停在了——那里。
焰玲珑顺着孙大夫的目光望去,然后她的脸便腾地红了。尹志平的腰腹之下,青衫的下摆处,赫然拱起了一个弧度。
月兰朵雅也看见了。她二话不说,一把扯过旁边的薄毯,抖开盖在尹志平身上,将他从胸口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
夏玲伊歪着头,看了看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尹志平,又看了看脸色古怪的众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夫,他那里怎么鼓起来了?是不是被打伤了?肿了?要不要敷药?”
焰玲珑将夏玲伊往身后拽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以后你就懂了。”
夏玲伊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不说便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孙大夫缓缓站起身来,用一种见怪不惊的语气说道:“诸位不必担忧。大将军的身体并无大碍。依老朽看,他只是太累了,需要好生歇一歇。待他歇够了,自然便会醒来。”
月兰朵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大夫,他若是太累了,为何会——”
孙大夫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大将军这症状,在医学上倒也并非不可解释。人在极度疲惫之时,经脉中的气血运行便会紊乱。而男子身上有一处特殊经脉,偶有逆行之状,便会呈现出充血肿胀的外观。此乃体虚气弱之兆,并非什么大碍。”
月兰朵雅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几分——至少大夫说不是什么大碍。
孙大夫让随行的药童取出纸笔,写了几味安神定志、理顺内息之药,将方子递给月兰朵雅,交代了几句煎药的法子,然后便提起药箱,朝众人拱了拱手。
待走得远了,确定那些披甲执锐的武卒听不见了,他方才侧过头对身旁的药童说道:“徒儿,方才那一幕你可瞧见了?”
那药童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闻言抬起头,满脸茫然:“师父,瞧见什么了?”
孙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嘴角浮起一丝只有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才会有的了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