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合台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窝阔台的。他在忽里勒台大会上当着所有宗王的面,亲手将窝阔台扶上了大汗的宝座。
这份拥立之功,让他在蒙古帝国内部拥有极高的威望,也得到了窝阔台的绝对信任。
此番南征,大哥术赤派了长子拔都来,算是尽了臣属的本分。拔都那小子倒也卖力,带着人在山林里跟金国残兵周旋了好些天,据说还吃了些亏——这事察合台只当是年轻人历练不足,并未放在心上。
拔都毕竟是小辈,只能打打边角料。而他察合台不同——他要独自率兵,绕过正面战场,从蔡州城西侧的山道中直插而入,抢在所有人之前攻破这座金国最后的孤城。
只要拿下蔡州,擒获完颜守绪,这份灭国之功便足以让他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
所以他带了五千精兵。这五千人是他的本部亲军,个个是百战老兵,曾随他征讨过西夏、横扫过中亚、血洗过花剌子模的玉龙杰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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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蔡州城,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至于金国人——野狐岭之后,金国人已不配被称作对手。
所以此刻,营地的防备松懈得令人发指。连个像样的哨塔都没有,几个哨兵歪在沙丘上打盹,弯刀搁在膝头,鼾声比风声还响。战马卸了鞍,正在河床边饮水;刀箭堆在帐篷外,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土。
没有人相信金国人还敢主动出击。没有人相信这片沙丘背后会忽然冒出什么危险。
直到那片沙尘从西面翻涌而来。
那哨兵正迷迷糊糊地梦着草原上烧酒的滋味,忽然觉得脚下的沙地在微微发颤。他揉揉眼,抬头朝西边望去——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道土黄色的巨墙正从天际线尽头滚滚而来。那墙高得遮住了半边天,宽得望不到边际,无数道沙尘在墙面上翻涌沸腾,如同万马奔腾,如同山崩地裂,如同整片大地都在朝这边倾倒。
那是数不清的战马拖着什么东西在沙地上狂奔、将数里方圆的沙土尽数卷上半空之后才会有的、如同末世降临般的景象。
那哨兵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了一声,那声音却被沙尘中裹挟的滚滚马蹄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营地炸了锅。
蒙古武士们从帐篷中冲出来,有的光着上身,有的连靴子都没穿,有人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羊腿。
他们望着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沙墙,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被碾碎了所有骄傲之后的空白。
“金国人——是金国人的主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惧便如同瘟疫般在营地中疯狂蔓延。没有人怀疑那不是主力——那般遮天蔽日的沙尘,少说也有数千骑兵同时冲锋才能扬起来。
而金国人在蔡州城中还存着多少兵力?根据细作传回来的情报,少说还有数万步卒、数千骑兵。若是他们倾巢而出,加上完颜白撒那老狐狸以逸待劳——
蒙古人不怕敌人多。他们怕的是敌人多还藏在沙尘后面,看不见,数不清,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有多少。
这便是疑兵之计最狠的地方。恐惧从来不在眼前——恐惧在脑子里。你越是看不见敌人,你的脑子便越是替你编造出最可怕的敌人。
察合台掀开帐帘冲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的五千精兵——那些曾随他征讨西夏、横扫花剌子模的老兵——此刻正如同没头苍蝇般在营地中乱窜。
有人在套马鞍,有人在找靴子,有人抱着刀在沙尘中左冲右突,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慌什么!”察合台厉声暴喝,一掌将身旁一个惊慌失措的百夫长扇翻在地,“列阵!给我列阵!”
可他的声音在这片铺天盖地的沙尘中便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转瞬便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