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算不得多么好。好在雨在那第一天的午后喘了几口气,歇息了一会儿,只在空中徒留下淡淡的、清爽的灰色。
我得说明,在上过那三门各有异趣的课后我还需要按正常的时间上一节魔咒课,而赫敏·格兰杰则需要去上变形课。据说在她的这节课上,麦格教授曾以不屑一顾的口吻直言,西比尔·特里劳尼每年都预言有人会死,压根算不得什么先知,玩得不过是落伍的、坑蒙拐骗的伎俩,能在这里工作可谓三生有幸。这话中伤人的程度能达到这种地步,想必多亏了谁在传话的过程中添油加醋。可惜的是,我暂时没有机会和谁交流一下对特里劳尼以及她的预言的看法。
下午的课由海格执教,我对他以及这门课不抱太大的兴趣。据我浅显的观察来看,此人没有一眼能够震慑人心的魅力,何况言行还给人以憨厚笨拙的粗野印象,招来好些爱从他的身上取乐的人。我可以借这个时间让我的神经得到一些放松。不过这门热门课被分成了两个班,我们得和格兰芬多们一起上这门课。有些人料想课上会出些笑料,更多的猜测这节课上能接触某种稀奇古怪的神奇动物,于是大家怀着迫不及待的好奇去上这门课。
可是这节课的流程和内容无聊透顶、混乱至极,以至于完全没什么可说的,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的一下午的注意力也游离在外。不过,由于课堂中发生的某件事至关重要,引发的后果更独具意趣,使人在意和讶异,我不得不在此作简单的说明。
上课之前,海格把人赶到了禁林的围场,贴心地教导大家应该怎样抚摸本学期的教科书(这本书一定是他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几个礼拜才精挑细选出来的吧?)的书脊,好让这本长着一张大嘴还满口獠牙的书不至于咬断谁的手臂。我本以为海格是特意想用这种别具一格的方式来表现自己见识渊博,或是展示极具反差但至少也算镇定自若的处事手段,或是想借机吹嘘一番这门课多么危险多么伟大,但我下意识把他想得过于明智了;他怯怯地朝向他借出书的赫敏嘟哝,自己不过觉得“这本书挺好玩的”。
赫敏也被他身上的一阵不安给控制住了,神情紧张地把那本书看过几眼,又朝海格看上几眼,脸上极力挤出一个持有保留意见然而具有安慰意图的笑容。不过在众人不断投来的质疑与失望的眼神中,海格好像一下子便挣脱了垂头丧气的状态,转头就忘了一切不愉快。他搓着两只大手转过身去,火急火燎地迈开两只长腿头也不回跑进了禁林里,很快不见踪影;他把学生也忘了。
也许正是深知自己身上难见得魅力,他大概想把某种趣味性贯穿整个课堂。没等聊几句话的时间,海格又从禁林里跑了回来,手中攥着十几根长链子,每一根链子前面接着一个粗大的皮项圈,每个项圈套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动物的脖子。这些鹰头马身有翼兽形如其名,长着马儿的身体、后腿和尾巴,顶着老鹰的脑袋、翅膀和前肢。于是我们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怪诞不经的景象:海格与这十几只长得和马同高的老鹰一起摇摇摆摆,贴着地面向我们跑来。海格把链子拴在栅栏上,示意大家上前去。只有赫敏、哈利和罗恩靠着某种难以想象的信念感自愿靠近了栅栏。或是因为旺盛到无法自制的同情心,或又是因为不知道从哪得来的勇气吧,总之在他们之中,哈利的牺牲精神更胜一筹。在接受了海格邀请后,哈利敏捷地翻过栅栏,在海格的指导下向一只叫巴克比克的鹰头马身有翼兽鞠躬,接着,巴克比克也像马下弯前膝一样弯下腿,做了个鞠躬的姿势。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海格又让他骑到巴克比克身上去。这人竟然也不拒绝,真的爬了上去。在我们看来,哈利正和骑马别无二致,不过这时,巴克比克骤然张开了十二英尺的翅膀,连同他一起升到半空中去了。我以为他今天就得像杯子一样给摔得稀碎呢。巴克比克载着他绕着围场转悠了一圈,勉勉强强地砸回了地面。哈利松开紧紧揪住的羽毛,心有余悸地朝下一跳。不少人朝他喝彩(也许主要是由于兴奋),他呼出几口气,笑了出来。
海格得到了这样巨大的鼓舞,立马张罗起来,把鹰头马身有翼兽们统统解放了出来,安排所有人尝试同它们鞠躬。顺带一提,潘西她们抢先选中了一只温顺的粉红花斑色的鹰头马身有翼兽,认为这样有益于能先成功一次,免得挫败信心。我出于某种兴趣选中了一只灰色的。这只暴风雨般的灰色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傲然昂着脑袋,挺起胸脯,垂眼盯着我,直至我弯腰露出后颈。我抬头再与它对视时,它眨巴了几下凝滞的半眯起的眼睛,抽动了几下脖子,扭了几下脑袋,始终不乐意弯曲一下它那高贵的前腿。在我耐心耗尽之前海格让我放松地往后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就是这节丢人现眼的课上我收获的最有趣味和意义的经历了——被一只不是鸟不是马的东西看不起,还是在我好不容易对它有些兴趣的情况下。后来偶然提及这件事,达芙妮说这是因为我的眼神太凶了,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难以置信,惊骇地望着她脸上亲切的笑容),且不说我对其他人如何(她也许是在隐射我有时的态度很不好;我对此有过几秒钟的怀疑),我对那只怪物可以说是竭诚相待、礼敬有加的了;潘西说这是因为它把我看透了,料定我的礼貌当中有别样的坏心思,这当然完全是她的戏谑的诽谤!
德拉科几乎没有经过什么观察和判断,顺从了心底某种挑战的念头的驱使,选中了巴克比克。他作出的大多数行为可能都出于这种被某事某物某人激发出来的狂热的念头,再说他确实具有表演好某个角色和博取众人眼球的快乐天赋;如果不是这样,他的个性就无法自由地生长。
德拉科走上前去,抱着手臂等巴克比克鞠躬过后才懒洋洋地弯了下腰。他摆出一副傲慢的派头,像拍狗的头一样拍着巴克比克的嘴,挑起的嘴边时不时蹦跶出几个词来,有意使旁人听见。不料巴克比克毫无征兆倏地抬起了前肢,亮铜色的利爪蓦地在德拉科的面门前一闪,把他给打趴下了。它还不肯罢休地伸着脖子势必要啄出他的心肺。不过我那时隔得很远,正专注地看着西奥多和那只灰色的鹰头马身有翼□□涉,其主要原因是我的心里憋闷不已,蛮不服气,决定用这种观察来解一些气,所以当然无暇在意德拉科出了什么事。这些事乃至某些细节,自然是后来才得以听说。
我转头只看见德拉科睡在了地上。他抱着自己拖着长而深的伤口的右臂,蜷缩着身子,痛得快要打起滚来了。尽管他勉力把自己的脸和脸上痛苦的表情一并埋去底下,但还是忍不住闷声呼救,哀声不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据说,是他公然放声称巴克比克是“丑陋的大野兽”(复述的人们讲到这里时总是忍笑),才招致了这样“活该”的下场。不过他本人坚称自己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再无其他动作。“而且那头丑陋的大野兽完全不可能听得懂人话,怎么能用这种理由来为它开脱呢?”他后来躺在病床上,以眼神怜惜那条手臂,为了这道伤口义愤填膺地对去看望他的潘西说道,“这头畜生后来还想追着啄我,这就说明了它不通人性!它就是想把我啄穿,而且差点就杀死我了!”
闹出了这种事,当时所有人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纵然脸被吓得比失血的德拉科还白的海格马上制止了巴克比克,麻利地把其他动物拴好,抱起德拉科就狂奔而去(需要说,是赫敏着急地跑在海格前面为他们俩开的大门。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看不见之后她才转过身来,走进被吓坏了的人群之间,和众人一块儿皱着眉头半张着嘴,低头看德拉科这一路上挥洒出来的“热血”),及时挽救了德拉科的手臂的小命,但他又把其他人给忘在围场了。
我们自发(我们竟然自发下课了)朝城堡走去的途中难免发生了些口角之争,这倒可以理解,让人不大明白的是,潘西似乎很在意德拉科的情况。她一路急匆匆走在前头领路,两步并做一步,使得大家莫名都跟着走得很快,让人不禁怀疑这事真的相当紧急,情形严峻。期间她对海格的埋怨也没忘了继续,语气听来委实委屈又感伤,后怕的脸上似乎也要流下泪来。有时急切的、担忧的表情同痛苦的、忧虑的神情一样,似乎总能让人产生些许特定的同情。尤其一个平时干事不无恶意的、略显没心没肺直愣愣的人现在如同泥塑木雕走在身边,摆出这样一副伤感的模样,仿佛心中的泪已经夺眶而出淌进胸腔,我便茫然得心里发慌。这似乎比一个本就多愁善感的人受伤更让人无所适从。
她进了门厅,在经过她的一根头发丝那样短暂的思索过后就转过身来,告诉众人要去看看德拉科怎么样了,接着三两步跑上了大理石楼梯。借着各自回休息室的空当儿,我琢磨着此事,虽然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但唯独对这件事还是不能完全明白。所以当回到休息室时,见其余几人相互之间谈兴尚浓,我也毫不扫兴地留下,挑了就近一张沙发落座。大家也随意凑在一起。
“其他的事情暂且不提,但潘西有一件事没有说错,他们确实应该开除海格。”达芙妮默默地打量过众人几圈,见坐下后一直无人先发制人地抢话,有谈话的欲望却也无热切的表现,她便以坦然的姿态接下了这个起头的任务。“放在以前这件事很好处理,但现在马尔福先生已经从董事会卸任,要处理这件事就难从学校这边入手了。不过我想校董们也会知道这件事,能给出一个合理而明确的判断——海格似乎完全没有思考过自己能不能同时看住十几头受野性控制的动物。”
“海格显然很急迫地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教学能力;但我不理解我们为什么非要向一只丑陋的怪物低头鞠躬,还要面临被那种东西羞辱的风险。”西奥多一路上缄默无言,有一段时间没有发表过任何的观点,思绪似乎早早被他从眼前放飞了。不过当下他面露讥嘲的冷笑。他只要能够静下心来坐下,或是从某些思绪中分出这颗心来,就能拥有与人谈笑的能力及其强烈的意愿。他对这门要与动物和泥巴打交道的课程心里犯嫌,或许从勾选上的第一天起便为此感到懊悔不已,虽然他未曾对任何人表露过这一点,但一切皆以色彩鲜明的方式体现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董事会的事情归根结底对马尔福先生来说也许只是名誉和面子上的问题,而这种问题在这世上多到根本数不清,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我可不太想遇上这种问题。”
“可是,难道你没有对怪物点头哈腰吗?”
“哎呀,你说我怎么就那么聪明地选中了一只可以向我弯腿的呢?”
“很少有人乐意遇上这种问题。”布雷斯在一旁抢白道,“那么情况已经很明了了。难道你们觉得德拉科会分外大度地放过这件糟心事吗?他确实受了伤,哪怕有人转眼就能给他治好他也还是受过了伤,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就任他去吧。他遇上的也算是这种问题。那我们又何必抢着替他想着这件事要如何处理呢?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但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碍着我们的面子嘛。我当然也支持海格即刻自愿卸职,这对他、对我们都有好处,既帮他认清了自己的能力,又能让我们换个靠谱点儿的老师;然而我同时又秉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仅仅因为觉得这种事情除了使人心烦意乱之外似乎毫无意义。另外,我无法想象我需要日复一日把时间放在这种课上,还企图从中找出什么价值。这样的日子还得过上几年;啊,没那么一点儿快乐人简直活不下去,而偏偏这种日子里司空见惯的一切总会变得索然无味。无所谓他要把海格搞走也好,搞不走后面再蓄意报复也好,谁也管不着。除了无所谓,或者对此干笑几声,也没什么可做的。如果非要我提出意见,难道靠正规的渠道走魔法部的程序举报海格不反倒更能使人信服?我想马尔福先生现在头脑清醒,办事冷静,是会这样做的。”
他说的愈发沉浸,声情激越,但接着就在别人快要信以为真的时刻,于心不忍似的从嘴边迸发出一串洒脱的笑声。
“你的学业压力很大?还是因为过得实在太轻松了?”西奥多以困惑不解的口吻刺了布雷斯一下。
“压力大的人通常不说话。”达芙妮说。
我本以为她会刻意分神来盯我几眼;她没有这样做,姿态一如往常。我下意识含糊地嘀咕了两声,对她的话表达否定的观点。大家一时又相视而笑。
“我今天反而起到了调节气氛的作用。我偶尔才会担任这样的角色,毕竟大多数时候我懒得做这种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得根据情况来定,而且必须处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才行。可见我现在相当真诚而且有礼貌,就算疲劳也不会表露出任何的不耐烦来。”布雷斯彻底把脸转向我,“那么你又是在想什么?我的身边竟然坐着一块儿冰!这可真叫人觉得心寒,浑身发颤。请别误会,我不过是看他们好奇极了,替他们问的你,否则我们的谈话很难进行下去。其实我向来不喜欢主动问别人这种问题,尤其是涉及头脑里面的事务的问题,这有悖于我的社交方式和某些个人经验。我建议你们也别轻易尝试这样做,这简直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是吗?”我回答,“其实我在想晚饭吃些什么好。”
“看来你的灾难是从今往后都吃不着饱饭,饥一顿饱一顿,有前一顿却没后一顿。这事儿放在你的身上真令人难以想象。”
“为什么会难以想象呢?要是发生这种事我也只能出去要饭。”
众人听了惊讶不置,轻松地仰着身子笑了起来。我们顿时忘了刚才讨论的事。
“你怎么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布雷斯说,“我以为你就算死了也不会去乞讨。不过不用那样极端,要是真有这种坏事发生,届时我也许可以接济你。”
“因为你无所谓钱吗?”我问。
“你可以这样想;这样显得我这个人很好。”他说完先自嘲地干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