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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金色的(第1页)

自那次聚会后,或是为了加深联系,或仅仅是为了满足谁的心意,总之恐怕是出于某种目的,莉娜·罗特希尔德有意以保护人的姿态对待我(也许她早就用同样的姿态对待爱尔克斯了),不介意我常去她家吃、喝,或者可以说她打心底里想着让我睡在她家里得了;尽管这些话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口,却仍然在某些人身上产生了不同的效果。

一方面,爱尔克斯为此颇为烦恼,她习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这几年在工作和个人思想上也奉行独立——不如说是保密——的原则,对我也不例外;而且与母亲的老友会面,她的精神无疑时刻受着极大的压力(我想她不愿意把赛琳消失的事情告诉别人,这也许不益于她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然而,我竟然在不知觉地理解她的意图,配合着她的痛苦)。可她对莉娜的突然回归与热情邀约又确实毫无准备和应对的办法。

唯一能使爱尔克斯感到宽慰的,大概是莉娜从来不多提到赛琳,反而以异常宽容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好友不愿意出现见自己这件事,一旦有其他人提及,还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开,免得爱尔克斯为难。

再坦白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察觉爱尔克斯心中产生了一种顽固的不情愿的念头,并且固执地想要执行这个强大的念头,但至于她不愿意的具体是什么,谁也不得而知。显然,这几年来她的把事情变得复杂又烦人的能力愈发成熟了。

另一方面,雨果·卡佩好像一个受了侮辱的人终于下定决心要以绝对体面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尊严一样,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揽住往来打扰他和自己妻子独处的年轻人们的肩膀,故作神秘地要探讨一些严肃或新潮的话题,以此挽回面子。但这个人同时又敏感异常,受不了孤独,本能地贪图热闹,欢迎年轻人的打扰,因此他往往在一旁呈现出微妙的神态,又笑又恼,嘴里时不时迸发出几句笑话,使人难以忘记他还在场。

允许我暂时不在此就我对他以及其他客人的认识与揣测作特别的展开了,因为这个假期里还有一些事情更加重要。

一次午餐后莉娜把我单独拉到一边,借口让我陪她去花园散步,我才得知爱尔克斯最终欣然把我交给她的原因:莉娜同意并且相当乐意教我守护神咒。我暗地里万分庆幸教我的不是埃米尔·勒格里夫,据布洛尔所说他曾做过卡佩家的家庭教师。布洛尔特意强调这是个值得尊敬而毫无必要感到受辱的职业,如果为人正直可靠的话。我觉得他解释得有些刻意,但没提醒他。

“难道摄魂怪真的会攻击学生吗?”我事先问。

“通常来说不会。”她回答,“但是,它们确实受英国魔法部的控制不错,可也并非完全没有意志。也许你了解过他们会吸食空气中的和平、希望和快乐,那么即使它们不直接伤害你,也会影响你周遭的环境,从而损害你的精神。没有希望就难以生活。不过不要担心,等你学会了守护神咒,就能让它们离你远些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我说,事实上还想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她来教我。我以询问的眼神不确定地望着她。她不替我提出问题也不作回答。

“赫莱尔,这个魔咒的难点在于召唤守护神要求你把意念完全集中在记忆中某个充满希望与快乐的时刻,不能有一丝多余的犹疑。请让我先为你演示一遍吧。”莉娜说,伸直手臂,用她的长直而精美的魔杖指向林道的一旁,“呼神护卫。”

她的魔杖尖即刻冒出一团银白色的气体,飞快在半空中凝聚,渐渐聚成一只动物的形状。我尚未分辨清楚,它就先一步向前飞驰而去了,用闪亮的身躯照亮了树荫间每一处幽暗的空隙,直到跑去几乎不可见的尽头才黯淡下来,消散而去。它虽然停留不久,却为留在原地的我们掀起了一阵欣喜又平和的情绪。

莉娜回过头来对我爽朗地笑,像在激动是我把她给教会了似的。我不禁也笑。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那一瞬间就在我的头脑中完善的成功的幻想成了打击我的最佳的武器;这一天完全是自取其辱,乃至让人深恶痛绝的一天!我花了数小时——也许更久——用尽浑身解数,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这个魔咒,魔杖尖难得一见的丝丝银色的光亮根本等不及我作出反应便转瞬即逝。

“这个魔咒并不简单,很多成年巫师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够掌握。”可这话从刚将它轻松施展出来的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讨厌。她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忘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在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撑着桌子埋头冥思苦想,心里苦闷异常,惶惑不安。连绵不断的悔意和毫不成熟的忧伤几乎同时发生在我的身上。直到再起身的时候我才察觉身体乏力不堪,里面好像空空荡荡。我不能承认我学不会这个魔咒,多半也是由于我不能接受现实与我的幻想相悖,何况我还是在莉娜面前犯了窘,尽管我和她分明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受到庇护有时候也会使我感到受辱。只要我愿意,也许我可以一辈子不再见到她。爱尔克斯一定会得知这个情况,又或者她早就有所预料到了才没有耗费时间亲自教我。这一切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让我以为自己要大哭一场才得安逸;也许我确实哭过了;不过我只是软弱地锤了几下桌子,对房间角落的空气低闷地叫骂了几声:“全部见鬼去吧!”

更可恶的是,为了表现自己对那天白费功夫得来的惨烈结果毫不在意,我耐着没有发泄对象的恶心与憎恨,偶尔还是跟着去拜访,换来的自然只有更多的自我羞辱;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反倒使我失望。

这期间,我生怕和莉娜多对视一眼,免得一见她目光灼灼、充满生气的眼睛我又自惭形秽。同时我又爱看,时时不能不处于窥探他人的可怕行径之中,便时时觉得挫败。莉娜从第二次见到我开始,每次只允许我试一次守护神咒,如果我愿意她就教我其他的魔咒,“不必拘泥于此”。我听了满心欢喜,又敢正大光明地看她,但又暗生闷气,料想我这时候也说不出来“我愿意”。

我抓住机会就暗示爱尔克斯我想回家独自待着消磨剩下的假期。她不追问原因,也不提及之前的事,再说她可能也不想以宠儿的身份多在此停留,毕竟我们来的时间通常取决于她什么时候有事需要找霍恩斯和菲妮。

没过几次,忘了是由什么引出的话题,莉娜突然提议想带年轻人们去德国快活地玩上一段时间。我对此尤其反感。不过不等我想办法强硬地婉拒掉她,雨果·卡佩就跳出来毫不掩饰感情地反对莉娜把孩子们带去德国。也许他主要是反对莉娜宁愿回老家也不能容忍留在他身边的心。莉娜明白这一点,于是变本加厉地反复提及这件事,讲得绘声绘色。

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这种时候总是随声应和,宣称“我们今晚上就走”。她也还没有回家,每次都事先与我通信,确认我也要去做客才跟着去蹭饭,免得自己“一个聪明人偷偷笑就会显得有些像傻瓜”。她在来信中向我透露,虽然她的母亲与莉娜的关系极佳,但当她们畅聊到忘其所以的地步时,她无法忍受如果菲妮不在,自己就要独自向布洛尔·卡佩搭话以缓解尴尬的气氛。成年人似乎总是有这种不现实的想法,他们觉得,任何年岁相近或形貌相似的生物,一经靠拢就会自动形成某种牢固又有益处的组织,学校如此,团队合作如此,有的时候连家庭也是如此,这是他们多么美好又自大的愿望。想必这才是她要提前询问我的目的所在。我在回信中没有多评价什么,对写信给一个真的会收信阅读的人这件事,我实在没什么经验,字句斟酌到最后只说,我会比她更需要有人来排解尴尬。

我在场确实帮不了她的什么忙,顶多在布洛尔漫无边际地聊到黑魔法的时候搭上几句腔。这个前些时间大肆叫唤自己哥哥是罪犯的人,聊起这种事时神情倒是怡然自得。聊天中很容易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在某些方面异常严苛,因而在某些方面又格外宽容。他把对黑魔法的学习与研究看作一种必要的了解它以便能应对它的方式,把幻影移形看作一种“有钱自然就有资格乘坐的交通方式”,而他有能力就应该被允许施展。

布洛尔为了掩盖自己的年龄还不能考取幻影移形证的这个事实可谓是煞费苦心,他强调自己整个暑假都在偷偷练习,顶多使随行的人掉几根头发。可从他的话中轻易可知,他根本没有带人幻影移形过,只拿自己的家养小精灵做过幻影移形随行的实验。家养小精灵本来就没有头发。

尚且保有理智的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毅然决然地否决了他想私自带我们幻影移形出去的冒失轻率的想法(她伸长脖子远远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觉得我们不如骑扫帚出去玩。话题在此被暂时巧妙地转向了最新的飞天扫帚和明年将要举行的世界杯比赛。

“如果我们中有人会阿尼马格斯就好了。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个魔法吧?”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上一个话题聊到一半,短暂停下来,极具暗示意味地小声说,“要是他能变成大鸟就好了,最好能载得住两个人的那种。”

“我觉得直接把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变成扫帚会更方便。”我说。

“我觉得这两个办法我们之中都没人会愿意。”布洛尔皱着眉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很难说谁的想法更异想天开和不着边际。我对布洛尔的想法倒是毫无异议。我的心被其他思绪牵扯的时候考虑不到如果自己掉了一条腿的话会怎么样,或者说我有意不想去考虑它。

“那么,如果我们真的要出去玩,我们去哪呢?”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又一转话题地问道。

“法兰克福。”布洛尔说,“但我们独自去,去了再回来。我的家人会招待你们,不愁没有吃的玩的。我保证。”

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嘴角忍不住弯,显然觉得后面这句话被他在自己的家里说出来古怪又奇趣。她转头询问我。

“第戎?”我下意识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此前偶然得知的地名便有了可用之处。谁知道布洛尔当机立断就要出发,因为此处是我们三个凑在一起能想出来的离这儿最近的地点。我连忙否决了这个刚刚出自我口中的决定。“我是不会去的。我只是碰巧听旁人提到了那里。反正事先说好,我不去。”

“你怎么这样?你刚刚不是还相信我的咒语吗?”布洛尔惑然追问,好像还深觉委屈似的压低声音,刻意要现在吐露那一肚子的苦水和埋怨。难怪最初见我来时他总以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我。“而且还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说,当时——就是那晚上——我据理力争的时候,你怎么不能帮我说句话呢?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无意之中还替你说话了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说话?”我觉得可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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