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从老宅出来,坐进那辆蓝色布加迪威航“夜莺”号的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空洞地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扇缓缓自动合拢的雕花铁门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完全闭合,将那座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宅邸隔绝在铁门之后。
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暮春初夏的午后暖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却吹不散压在心头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偶尔夹杂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心里很不平静,因为李建国。
他该恨他的!这些年来,他确实也是恨他的。那种恨不是一天两天攒下的,是无数个被漠视的日日夜夜,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像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日积月累的落叶,一层压着一层,压到他自己都忘了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可此刻他坐在这辆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建国刚才的模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像旧报纸一样,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坐在沙发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话的声音,像是从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里勉强挤出来的残风。
还有他哭的样子。那张枯瘦的脸上淌满了泪水,用手捂着脸,呜呜啕啕,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终于得到了某种解脱的孩子。
李珩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李建国发怒、见过李建国冷漠、见过李建国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还从没见过李建国哭。那个曾经在他心里,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一样的男人,今天竟然在他面前,哭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那画面像一根钝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位置,不锋利,却疼得他喘不上气来。那一刻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是真的老了!老的像个孩子!
李珩内心深处,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那个男人的存在。嘴上再硬,心里再冷,可那层冰冷的硬壳底下,藏着的还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本能的、怎么割都割不断的牵挂。
刚才在屋里,听了李建国那些自我剖析,他说他这些年,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代管泱盛,早晚要把所有财产还给他;他说他被王月茹骗了大半辈子,连亲子鉴定都被做了手脚;他说他想过等把泱盛移交完,就拿着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三分之一财产,带那对母子去西南重新生活,把剩下的三分之二留给他李珩。
他说他不知道那场车祸,是王月茹母子策划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不是没跟王月茹闹过、不是没打过她,可那时候,他认定李琛也是他的亲骨肉,他没办法为了儿子把另一个儿子送进监狱。李珩靠在椅背上,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站在李建国的角度去考虑,他做的那些事,好像确实有情可原。
李建国以为李琛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想给那个“私生子”留一条后路,所以偏袒他,包庇他。他的处理方式确实不妥,但也算不上十恶不赦,说到底,他也是被一个女人骗了大半辈子的可怜人。
可换一个角度去想,当年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李建国就已经出轨了。这是事实。无论什么原因,无论他内心怎么想、怎么打算,他在婚姻存续期间背叛了妻子是事实,这是洗不掉的污点。而这么多年,他漠视他这个嫡亲儿子,偏袒李琛、包庇王月茹母子对他的伤害,这些也是事实。
那些被漠视的日日夜夜,那些被王月茹冷嘲热讽,而他只能咬牙忍着的饭桌,那些他一个人住在和谐社区那套公寓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给自己签家长通知单的日子,这些也都是事实。李珩心里还是没办法完全释然。那些伤痕不是李建国几句忏悔就能抹平的,它们是刻在了骨头上的,一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
可他快死了。他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也是事实。
“他快死了”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李珩的心口,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也压得他所有精心构筑的冷漠防线一寸寸崩塌。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恨李建国,可他也在意他。他想原谅他,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轻易原谅他。他想让他活着,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活着的、每天都在忏悔的李建国。这种矛盾,像两条方向相反的绳索,一头拴着他的理智,一头拴着他的情感,朝相反的方向死命拉扯,把他的心都快扯成了两半。
他发动了引擎,蓝色布加迪缓缓驶出老宅门前那条安静的林荫道,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不想回公司,今天上午在公司里折腾了那么一大圈,杜小琳、蔡小婵、陈婉、韩芮、庄青青,一个接一个,身体上的餍足并不能填补心里那个空洞。
也不想回家,付丽还在等着他晚上回去吃饭,可现在才下午四点多,他不想把自己的坏情绪带回家。也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见张璇,她太温柔,他怕自己会在她面前绷不住;不想见刘叶,她太聪明,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不想见澹台明月,不想见席丹丹,不想见任何一个需要他打起精神来哄的女人。
他就这样在街上逛着,从市中心开到开发区,又从开发区绕回老城区。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过,商业街上拎着购物袋的年轻情侣,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学校门口排着队等公交车的孩子。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在车窗外一帧帧滑过,李珩隔着玻璃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不是李珩,不是泱盛的董事长,不是什么全国首富,不是什么纪检总委会的常务副主席,只是一个普通人,会不会比现在更轻松?想了许久,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会,前世,他天天纨绔,一样活的也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