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女秘书就坐在韩丽身后靠墙的辅助席上,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张清秀精致的小脸,眉眼柔和,皮肤白净。
她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黑色职业套裙,裙长及膝,白色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这姑娘是韩丽身边新提上来的秘书,说是秘书,其实就是专门替韩丽整理会议记录、收发文件的,人很安静,平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可今天这样一番场面,她也没能幸免于“统一着装风格”的影响。
尽管她穿着最保守的黑色套裙,可那衬衫却紧绷绷地贴着她的身子,胸口一颗扣子像快要崩开,裙下的黑丝裹着一双笔直的小腿,脚上居然也换了一双细高跟鞋,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她是那种乍看清淡、细看惊艳的长相,尤其一双水润杏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小姑娘此刻显然极不自在,脸一直红到耳根,眼神都不敢往桌上那些人身上落,只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跳跃,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屏幕后面去。
她听见韩丽叫她,立刻点头,小声应道:“好的,韩总。”
然后飞快地打开会议记录模板,调好录音设备。
李珩也没心思再看小郑了,因为这时韩丽已经宣布会议准备开始。他双手在桌面上交叠,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个深呼吸。
他当然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他必须把父亲病重的事说出来,必须把八月二号回齐市举办婚礼的事说出来,而且新娘是付丽。他心里清楚,在座的这些女人,至少一多半跟自己都有过超越友谊的关系,剩下的就算没发生过什么,也绝对不清白。他突然抛出一个“正牌女友”的婚讯,简直跟往油锅里泼水没什么区别。
可他不说不行。这事情瞒不住,而且越拖越糟。他宁肯当众把话说开,也好过让这些女人一个个从他人口中得知消息,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张开嘴,却有点发不出声音。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水晶灯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那些或幽怨、或冰凉、或审视、或失落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根透明的蛛丝,将李珩牢牢捆住。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这些个个面带杀气的女精英们,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
“那个……会议开始前,我先说件有关我个人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带着一股子豁出去了的决然。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脸上。
李珩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面上那杯柠檬水上,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沿着杯身缓缓滑落。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干又紧。
“那个……李建国……就是我那个糊涂爹……确诊了肝癌晚期,医生预测还有最多半年时间,确切的说是三个月左右!已经因为癌细胞扩散,而无法进行手术治疗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会议室里的“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走了一部分。
那些原本满含怨气、敌意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软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这是他的父亲。生老病死,终是大事。
几个女人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稍稍缓和,就连一直冷着脸的傅南茜,也将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没再弄出那些刺耳的响动。于慧抿了抿嘴唇,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萱儿抬起头,有些担忧地望向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李珩顿了顿,继续道:
“他——很不好,我临来京都前,回老宅去看过他,他问我……还能不能看到我结婚……。所以,我定了八月二号会回齐市……办婚礼……,新娘是我的女朋友付丽,一个普通的中学副乡长,咱们千珩音乐旗下的兼职歌手,唱《如愿以偿》和女版《平凡人生》的那位……。”
他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像是被强行拧成了一道紧绷的弦。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了。如果说刚才的“杀气”是含而不露的暗涌,那么现在,这暗涌已经变成了明面上的寒刃,冷得能割人。
朱雪第一个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板——,你的意思是……?为了圆你父亲的愿望,才选择结婚?而不是因为……爱情?”
她那一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李珩,眼底的水光已经有些漫了上来,像是被什么烫到了。这个问题,问得直白,也问得残忍。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李珩张了张嘴。他当然明白这个问题是个坑,一个巨大的、裹着糖衣的坑。如果他说“是为了圆父亲的愿望”,那付丽算什么?她那些好,那些陪伴,那些低到尘埃里的深情,又算什么?他李珩岂不成了个十足的薄情混蛋?可如果他说“只是因为爱情”,那在座这些与他有过情分、给过他温暖和信任的女人,又算什么?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他敢确定,朱雪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这屋里至少不下五个人打开了手机录音。
傅南茜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于慧把手边一部亮着红点录音键的手机往桌上一扣,萱儿低头看似整理裙摆,实则趁人不备按了下手机侧键,陆倾城大大方方拿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录音进行中。还有韩丽,这个刚刚才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的女人,此刻竟然也悄无声息地,用手指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功能。
李珩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不能自己自寻死路。
他咬了咬牙,硬是挤出一个诚恳又带着几分温柔的笑容,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而认真:
“呃……不!不是!当然不是,也因为爱情……,如果没有爱情在里面,我不可能随便选个人结婚!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的情况……,或许我不会这么快就决定结婚!是我主动承诺过她,会跟她领证结婚……。”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爱情,又点明了父亲病重是加速器,最后还不忘强调“曾经主动承诺”。至少从逻辑上,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可这话说完,屋里的“杀气”非但没散,反而骤然变得比开始还要浓厚,浓郁得像有形的雾气,沉沉地压在每个角落。
那些目光比刚才更冷了,更沉了,更复杂了。原本还带着几分探究和不甘,现在都化作了无声的质问与谴责。
李珩只觉得自己像被一群艳鬼围在中间,随时都可能被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