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通道的另一端,是陈阳熟悉又时刻保持警惕的现代世界。
通道开启的时间有限,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行程:先与苏清妍、史强碰头,敲定合规采购的路子,再分头落实货源、冷链和转运,最后赶在通道关闭前,把东西稳妥地送回去。古代那座封城里的疫情不等人,每耽搁一天,就可能多出几十上百个病患,这让他连倒时差的余暇都没有,脚步比任何一次都更急促。
这一次回来,他没有半分轻松。古代那座封城里嗷嗷待哺的病患、各地港口待检的船员、尚在萌芽中的防疫体系,都指着他筹措的东西:疫苗、检测试剂、消毒药剂、冷链设备,还有一批用于培养痘苗、检验病原的基础实验器械。这些东西,在现代寻常得很,在古代却是有钱也造不出来的救命物。
可他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现代这一侧的监管,比他早些年穿梭往来时,严了不止一星半点。
医药、器械,本就是强监管的领域。大额的采购要走对公合同、要核验资质、要留下完整的票据流;疫苗和许多药剂全程冷链,从出厂、仓储、运输到最终使用,每一环的流向都要可追溯,哪一批货、去了哪里、用在谁身上,都查得清清楚楚;资金面上,短时间内大额、异常的支出,极易触发银行的风控和反洗钱审查。
苏清妍给他举了个真实的例子:前些时候,有个机构想绕开常规流程,短期内从不同渠道凑了一大批疫苗,货还没出仓库,几套监管系统就先后报了警——药监盯流向、税务盯票据、银行盯资金,几条线一交叉,这批货的来龙去脉、采购方的真实意图,被查了个底朝天。“在这种天罗地网面前,任何‘量大、急、说不清去向’的采购,都是活靶子。”苏清妍说得很直白,“咱们要做的,恰恰相反——量要分散、节奏要自然、每一批的去向都要在明面上站得住脚,让任何一套系统查下来,看到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合规业务。”陈阳听完,愈发确定,硬闯是下策,把自己藏进千千万万笔真实交易里,才是唯一稳妥的路。
换句话说,他若还像早年那样,凭个人渠道大批量扫货、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运走,几乎是自投罗网,分分钟就会被监管的目光锁定。
“现在不比从前了。”安全屋里,苏清妍把一摞最新的监管规定和行业流程摊在桌上,眉头微蹙,“医药这条线,全程留痕、环环可查。咱们要是硬来,货还没凑齐,人先进了监管的视野。史强那边也传来消息,最近对异常物资流动的盯防,比往年紧得多。”
史强负责的是外围的安全与渠道,他也点头:“老大,明着大批量买疫苗、试剂,目标太大。这种东西不是黄金珠宝,不是有钱就能悄没声弄走的,每一支都有编号、有流向。”
陈阳盯着桌上的资料,思索良久,缓缓定下了一套“在规则之内把事办成”的路子。
“既然处处要合规、要可追溯,那咱们就顺着它的规则走。”他指尖在桌上一点,“不走私下的野路子,走正规的医药公司,用真实的项目做依托。”
他的办法,是给每一批采购,都安上一个经得起查的真实身份。这些年,他在现代布局的产业本就遍及海外,海外援建、贫困地区医疗援助、灾区防疫物资储备,这些都是再正当不过的真实项目。由正规登记、资质齐全的医药公司出面,以这些项目的名义,分批、分地、分品类地采购:这批以援建某国乡村卫生站的名义,那批以某灾区应急储备的名义,每一单都有合规的合同、正规的票据、清晰的用途,经得起任何一级核查。货,分散到不同项目、不同时间去凑,绝不集中在一处、一时,避免触发“异常大额”的警报。
苏清妍牵头,把这些采购一一嵌入真实的项目流,确保每一笔在纸面上、在系统里都无懈可击;史强则负责把分散采购的物资,通过正常的国际物流和仓储,安全地汇聚、中转。至于最关键、也最容易露出马脚的物流节奏与数据痕迹,则交给了伏羲。
“伏羲,你来做最后一层。”陈阳吩咐,“把各批次的采购周期、物流节点、库存数据,错开、理顺,让它们在所有可查的系统里,都呈现为一个个独立、合理、彼此对得上的正常项目,不能有任何‘同一主体在短时间内异常聚集医药物资’的特征。”
伏羲的合成声平稳响起:“已建立多项目并行的流向模型,可将采购与物流的时间、空间分布打散到合理区间,关键节点的留痕会自动对齐真实业务逻辑。需要提醒:即便如此,仍建议把总量控制在‘项目真实消耗量’的合理上限内,超出越多,暴露风险呈非线性上升。”
“提醒得好。”陈阳点头,而这恰恰也契合他心里另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从来没有打算,把古代的防疫,无限度地建立在现代物资的输血之上。
夜里,他对着那份古代送来的需求清单,一项项地核、一项项地砍。疫苗,只带足以解当前几处封城和重点港口燃眉之急的量,绝不多囤;检测试剂,配齐眼下所需,再带一批可供古代医官学习、仿制的样品与说明;消毒药剂,带成品,更带配方和工艺;实验设备,他特意挑选那些结构相对简单、古代工匠看了之后有可能摸索仿制的基础款,而不是一味追求最先进、离开现代供应链就成废铁的精密仪器。
“清妍,你记住一条底线。”陈阳一边核单,一边缓缓道,“现代的东西,是兜底的,不是包养的。疫苗再好,我能带一万支、十万支,难道还能世世代代给一个几亿人的帝国供下去?这一次救急可以,但古代要想真正不怕疫病,最终还得靠他们自己——靠人痘、牛痘这些能在本土扎根的痘苗,靠隔离、消毒、煮水这些不依赖现代的办法,靠他们自己建起来的公共卫生体系。我现在每多给一分依赖,将来断供时,他们就多十分被动。”
苏清妍闻言,深有同感:“你是想‘授人以渔’,而不是一直‘授人以鱼’。”
“对。”陈阳目光深远,“我给他们的,应该是种子和梯子,而不是永远吊在头顶、由我一个人掌控的吊瓶。这趟回去,除了带物资,我还要让医部组织最聪明的郎中、工匠,跟着这些设备、样品学,学会自己培养痘苗、自己检测、自己制药。哪天就算我这条通道彻底断了,大夏的防疫体系,也照样能转得动。”
这份清醒,贯穿了他整个采购和装运的过程。他像一个克制的医生,只开救命的剂量,绝不用看似慷慨的“无限供给”,把古代养成一个离不开自己的巨婴。每压下一项“多带点总没错”的冲动,他便等于把“现代依赖症”的绳索,又往下松了一分。
回程前,他还特意去了一趟现代的疾控机构和医学院,以合作、参访的名义,把现代防疫体系如何运转、疫苗如何研发与接种、基层卫生网络如何搭建,仔仔细细地又梳理、记录了一遍——这些带不走实物、却能带得走知识的东西,在他看来,比单纯的物资更金贵。
穿越通道再次开启时,陈阳带回古代的,是一批数量克制、却样样是刚需的疫苗、试剂、消毒物资和基础实验器械,更是一整套“如何靠自己立足”的思路与资料。
回到古代,他第一时间把医部最得力的几个郎中和工部的能工巧匠召到一处,对着带回来的样品和器械,一样一样地拆解、讲解。他让人把疫苗如何从病原中培育、减毒的道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讲透;又让工匠们对着玻璃器皿、检测器具琢磨,哪些能用本土的琉璃、陶瓷替代,哪些能靠巧手仿制。他给医部立下一个长远的课题:以人痘、牛痘为突破口,先把最要命的几种疫病的本土痘苗搞出来,再一步步建起从州县到港口的防疫网。“朕给你们的这些东西,用一支少一支,”陈阳告诫众人,“唯有你们自己学会造、懂得用,这把火才不会灭。别指望外头源源不断地供,要把本事攥在自己手里。”一众郎中、工匠如获至宝,连夜钻研起来。
没有一件多余的奢侈品,没有一样为了炫耀现代科技的“大而无当”之物。
物资以最快的速度,分送各处封城与港口。有了疫苗和检测手段兜底,原本吃力的防疫局面,顿时稳了下来;而随行带回的工艺与知识,则被陈阳郑重地交到徐光启和医部手中,成为古代自建防疫体系的起点。
只是,陈阳几乎没有时间为这一趟顺利的回访松一口气。这批关键设备刚随西征的补给线,一路运抵西路军手中,前方的战报便接踵而至——李定国、孙传庭的兵锋,已经越过波斯湾沿岸,推进到了广袤而陌生的内志沙漠边缘。一个与中原、与沿海城邦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西路军面前,缓缓揭开它神秘而复杂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