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天黑得像泼了墨。
河北这座大村的合作粮仓,坐落在村东头一处夯实的高台上,仓里,存着附近三个村子、上百户入社农户的保命粮、种子粮,是全村人熬过春荒、指望春耕的命根子。
这些日子,邻近几处粮仓接连遭了盗匪,村里不敢大意,早已组织起了民兵,日夜轮值。
后半夜,守夜的民兵,最先察觉了异样。
村外的田埂上,影影绰绰,冒出了一大片黑影,猫着腰,朝着粮仓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
黑影越来越多,足有七八十号,手里的刀棒、火把,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什么人!”
守夜的民兵厉声喝问。
回应他的,是一支呼啸而来的冷箭,和一声狰狞的呼哨。
黑影们再不掩饰,点燃火把,挥舞着刀枪棍棒,嚎叫着,朝粮仓猛扑过来——正是钱地主等几个士绅,凑了重金,从附近匪伙里雇来的悍匪,人数比以往的骚扰,多了数倍,摆明了要一把火,烧了这座粮仓,给所有敢办合作仓的村子,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若是换做从前,一村的农户,遇上这等凶悍匪伙,怕是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了。
可这一夜,情形却截然不同。
“铛——铛——铛——”急促的铜锣声,撕裂了夜空,这是事先约好的警报。
粮仓的民兵队长,一个从边军退伍回村的汉子,临危不乱,一边指挥仅有的十几名民兵据守仓墙、放土枪还击,一边让人猛敲铜锣、点燃烽火,向邻村和最近的乡巡检司求援。
铜锣一响,整个村子,都被惊醒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那些自以为得计的悍匪,怎么也想不到——被惊醒的农户们,没有一个人关门躲起来,反而抄起家里的锄头、铁叉、扁担、柴刀,甚至几杆打猎的土铳,呼啦啦地,朝着粮仓涌来!
“仓里是咱们的保命粮!绝不能让这帮狗贼烧了!”
王老实,那个曾被合作仓救下田产的老汉,拎着一把锄头,冲在了前头,通红着眼睛嘶吼。
在他身后,是一个个同样红了眼的庄稼汉。
他们太清楚了,这仓里的粮食,是自家不被高利贷吞掉田产、不被逼得卖儿鬵女的指望,谁要烧粮仓,谁就是要断他们全家的活路!
保卫粮仓,就是保卫自己的家、自己的田、自己的日子!
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村里的几个女学学生。
领头的姑娘叫秀姑,是村里夜校的小先生,平日里,就由她和几个女学学生,帮着合作仓记数、识字、核对各家各户存了多少粮、借了多少种,仓里每一户的存粮,她心里都有一本最清楚的数目。
此刻,这个看似文弱的姑娘,却异常镇定。
她没有慌乱,先是组织起村里的妇女、老人,烧水、搬运石块、给守仓的人递送武器;又带着两个女学生,死死守在粮仓存放单据、名籍的厢房门口——她知道,这些记着全村人存粮的凭据,和粮食一样要紧,绝不能丢、不能烧。
混战中,一个悍匪翻墙想扑向厢房,秀姑想都没想,抡起一根顶门的木棍,狠狠砸在那匪徒的膝弯,旁边的妇人一拥而上,将其按倒捆了个结实。
这些民兵,都受过退伍汉子简单却实用的操练: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土枪轮流装填、轮番施放,绝不乱放;依托仓墙、院门的有利地形,结成阵势,把没有章法的悍匪,死死挡在仓外。
而那些自发赶来的农户,则在民兵的组织下,递石头、补缺口、呐喊助威,硬是用人墙,把粮仓围成了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有悍匪搬来梯子想翻仓墙,刚探出头,就被墙上的民兵一叉捅了下去;有人举着火把想绕到后墙纵火,被埋伏在暗处的两个老汉一扁担扫翻在地。
退伍汉子一边指挥,一边用那杆老旧的土铳,专打匪群里吆喝最凶的头目,一枪不中,再添药再打,愣是把正面的攻势压了回去。
一个年轻民兵手臂挨了一刀,咬着牙不退,撕块布缠上,照旧搬石递枪。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有多少守军,只觉这仓里仓外到处是人、到处是不要命的庄稼汉,悍匪们的凶气,先自馁了三分。
悍匪们轮番猛攻了好几次,丢下几具伤号,却连粮仓的门都没能撞开。
他们本以为来抢的是一群吓破胆的庄稼汉,万万没想到,撞上的,是一群为了自家活路、舍生忘死的人。
战斗,陷入了胶着。
就在守仓众人的土枪弹药渐渐吃紧、匪徒准备孤注一掷、纵火强攻的危急关头,援军,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