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把丑陋的东西留在我的身上。我也知道,美不可能是永恒的。那只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一种幻想。”池兰倚又说,“我曾经一直在尝试,从我的回忆里寻找一个美的固定点。因为回忆已经定型了,它是永恒的、不会被改变的……”
池兰倚很快觉得,他在对高嵘说一些错乱的话。这些私人的关于美的思考和话语,即使是设计师同类之间也很难互相理解。
而他竟然在对高嵘这个外行人说这些。
可高嵘只是说:“后来呢?”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有一种忽然被稳定器钉住了的感觉。
“后来……我觉得,我可能,暂时找到了一个。”池兰倚低声说,“我妈妈在我的小时候对我很温柔。我觉得,她是一个可以被固定的美。”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觉得女性是美的。我不想触碰她们,却希望她们都能拥有,能永久定格的美丽。”
所以……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盯着莱雅看,为她的美着迷。
所以,刚才在餐厅里……
池兰倚很想说话。可他绝望地发现,他喉咙很干,没办法把解释的话说出来。好像这样的话说出来,立刻就能暴露他在客体化什么、在靠所谓的“女性之美”掩饰自己内核里爱逃避的、肮脏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几近绝望,想要再次避免话题时。他听见高嵘的声音。
“所以,是这样的么?”高嵘说,“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起这些……说起你的母亲。我明白了。”
他明明说着“我明白了”,声音却很沉,像是压抑着许多东西,又好像对某些纠结数年却无法解释的东西,终于得到了一个线索或者是回答。
池兰倚霎时愣住。
他不清楚高嵘这份复杂的原因,只是震慑于这句“我明白了”。
池兰倚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哭过一场了。高嵘的床很大、也很温暖,他觉得自己很安全,理应在这里平静地入睡。
可他还是在此刻涌起了满眼酸涩的眼泪。高嵘继续问他:“除了这份美丽外,以前你在家里还渴望过什么吗。”
池兰倚顿了顿,像是被蛊惑了似的,他头一次地吐露了自己心底深处的欲望。
“我还想拥有一个……能让我自由的房间。”
……
这一晚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做过。
天蒙蒙亮了。早晨晨雾湿润,豪宅里的草坪也飘着新鲜的青草味。
池兰倚闭眼躺在床上,不想醒来。
或许是因为不想太早结束这个夜晚吧——早晨的清醒是对夜的背叛。他窝在被子里,倏忽感觉有人坐在他的身边。
是高嵘吧。
他依旧本能地害怕高嵘,但又贪恋对方身上的温暖,于是只好把呼吸放得很轻、假装自己未曾醒来。
簌簌地,池兰倚觉得有人在轻碰他的睫毛。池兰倚几乎要把眼皮缩紧了,他受不了这么亲密又温柔的举动。
直到池兰倚听见高嵘说:“池兰倚,这次我可以相信你么?”
高嵘的声音很轻,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雾中。
那声音里有小心的疑问,有谨慎的审视,好像还有一点——怀念。那种怀念虽然陌生,可池兰倚朦朦胧胧地,觉得这怀念也属于他自己。
他愈发地不敢动弹。直到高嵘在他身边叹了一口气。
“……希望你十年后也能睡得这么安稳。”高嵘说着,竟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大概是疯了。”
他走了。
直到房门被关上,池兰倚才坐起来。他怔怔地摸着自己的睫毛,觉得高嵘的那句话比起追问,更像是想从他身上寻得一个保证。
可高嵘为什么要向他寻求保证呢?他做了什么让高嵘不相信他的事吗?
越想,头越疼。池兰倚看着庞大的卧室,不知怎的竟打了个寒战。那一刻他恍惚地觉得,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这卧室长得什么样了。
背后有点冒冷汗。他起床洗漱,却依旧在途经高嵘的那侧床后顿住了。
“我明白了。”
高嵘的那句声音又在脑海里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