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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金先生(第1页)

邱刚敖骨子里是个极其果决的人,苏晨让他走,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多问。挂断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花了不到半分钟把脑子里所有待处理的事项按照优先级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尾巴需要自己亲自留下来收拾,然后便转身大步走向码头边那间临时征用的废弃调度室。当天深夜,他就带着车泰植和这次参与行动的核心小队成员,在仁川国际机场登上了飞往香江的民航班机。他当初从非洲辗转来半岛的时候,走的就是正规渠道护照是真的,签证也是真的,入境记录在半岛移民局的系统里躺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需要被拦截的理由。既然有合法身份在身,自然不必像那些见不得光的逃犯一样挤在集装箱夹层里偷渡跑路,西装革履地走进航站楼,过安检,登机,关舱门,一气呵成,等飞机轮子离开跑道的时候,仁川港上空那片被硝烟和装甲车引擎声搅得浑浊不堪的夜色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

事实很快就验证了苏晨的判断。米军和半岛军方在仁川高速公路上互相倾泻了足以打一场营级规模遭遇战的弹药量,双方都在咬着牙等各自的援军,等两支增援部队几乎同时赶到现场、装甲车和步兵战车在路面上排开阵型、机关炮和反坦克导弹的瞄准激光在夜空中交错成一张死亡之网的时候,两边的指挥官才终于透过夜视仪看清了对手身上那套再熟悉不过的作战服和装备标识。那一刻的沉默,据事后从韩江植那边辗转传到苏晨耳朵里的说法,是无线电里整整安静了将近十秒钟,安静到双方通讯兵都以为自己的耳麦坏了,然后才同时爆发出一阵混乱到极点的咒骂和紧急叫停的嘶吼。按照正常的外交惯例和军事规则,半岛方面在误击米军之后应该立刻停火、派人举着白旗上前道歉、然后把所有相关责任人打包送到驻韩米军司令部去接受处理。可这一次,两边都心虚得要命米军的行动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合法授权,未经韩方同意擅自动用武装力量在半岛领土上拦截民用车辆、搬运不明物资,这在法理上已经构成了对韩方主权的严重侵犯;半岛军方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对米军开火这件事如果被捅到联合国安理会,整个半岛的国防自主权都会被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所以双方在确认了彼此的阵亡名单和装备损毁状况之后,竟然默契地选择了同一种处理方式把阵亡士兵的尸体和报废的装甲车残骸各自拉走,把路面上的弹坑用冷沥青临时填平,把高速公路封锁了整整一天一夜做完了所有现场清理和痕迹消除工作,然后对外统一口径:这是一次联合反恐演习,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米国爸爸没有追究,那是人家宽宏大量,但我们半岛人不能不拿出一个让米国爸爸满意的交代。于是安全部部长朴昌盛在事发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就提交了辞呈,连同他手底下好几个参与了这次行动的实权人物一并被清出了安全部的权力核心;半岛军方那边也吞下了一颗远比朴昌盛下台更苦的苦果,几个主导了那次追击和交火行动的参谋和校官被以各种堂而皇之的名义调离了实权岗位,发配到三八线附近的边境哨所去数铁丝网了。

当时的高速公路上虽然没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在现场直播,可再怎么封锁也不可能把每一双目击者的眼睛都缝上。那些在封锁线外被堵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私家车主里,有人用刚上市没多久的摄像手机透过挡风玻璃拍下了模糊但足以辨认出装甲车轮廓和曳光弹弹道的画面,有人在网络论坛上发了帖子描述自己亲眼看到直升机被导弹击中坠落的场景,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闻到了空气里飘过来的硝烟和尸体烧焦的味道。有关部门的反应速度倒是一点也不慢,所有帖子在发布后不久就被删得干干净净,发帖人的账号被封禁,上传到视频网站的那几段画质模糊的手机录像也在天亮之前从服务器上蒸发得无影无踪。打过招呼的媒体集体沉默,被约谈过的目击者三缄其口,整件事就这样被压缩成了一个只在上层小圈子里暗中流传、却没有任何人敢在公开场合拿出来讨论的禁忌话题。但事件本身所引发的政治地震,绝不是删几条帖子、下台一个部长就能在短时间内消弭掉的。青瓦台和驻韩米军司令部之间那条本来就脆弱不堪的信任纽带,在这次互相误击的闹剧中裂开了一道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弥合的深痕,而这道裂痕带来的连锁反应,正在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向整个半岛的权力结构深处蔓延。

首当其冲的就是现任首脑金中大。他被这件事牵连得焦头烂额军方和安全部背着他搞出了这么一场荒唐的截胡行动,他作为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竟然全程被蒙在鼓里,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的政治对手在国会里弹劾他失察失职。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他的长子金弘毅最近也摊上麻烦了。苏晨是从韩江植那边拿到这个消息的检察厅那边有一组人正在秘密调查金弘毅涉嫌贪污受贿的案子,调查已经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手上的证据据说已经攒到了足以申请拘捕令的厚度。苏晨在确认这条情报的真实性之后,便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这位首脑家的公子,趁对方现在还坐在牌桌上,尽快把双方在重项制铁集团上的合作敲定下来。他现在很清楚,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能让人记住你的好。

一家位于首尔江南区深巷中的私人会所,位置极其隐蔽,从外面看就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连招牌都没有挂,只有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耳麦的礼宾在核验来客身份。包厢内部的装潢却和外墙的低调形成了极其割裂的反差整面墙的水晶酒柜里陈列着从苏格兰单一麦芽到法国干邑的各类顶级烈酒,灯光被调成了柔和而暧昧的暖橘色,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丝燃烧后残留的醇厚木质香调和某种高级皮革保养油的味道。苏晨和金弘毅并肩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已经空了大半的醒酒器和几只水晶杯,杯壁上还挂着暗红色的酒痕。几个被请来暖场的漂亮姑娘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晨把手里那只水晶杯搁回茶几上,身体微微侧向金弘毅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之后才不得不开口的犹豫语气,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而微妙的安静:“金先生,有件事,我想了好一阵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金弘毅今晚的心情显然不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随着房间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轻轻地敲着节拍。听到苏晨这句话,他微微一愣,随即用一种带着几分酒意、随意而大方的笑容摆了摆手:“苏会长,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这段时间合作下来,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用跟我见外。”

“这……好吧。”苏晨脸上那副为难的神色并没有因为金弘毅的爽快而完全消散,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一拍,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才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地开口说道,“金先生也知道,我们奇迹集团在釜山那边扎根经营已经很多年了,各方面的人脉关系网积累得还算可以。正好呢,我认识一个朋友,是在检察院那边工作的。前阵子我回釜山参加一场慈善晚宴,散场之后跟他私下聊了几句,他跟我提了一件事一件跟金先生您本人有关的事。”

“检察院?跟我有关?”金弘毅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立刻垮掉,但苏晨看得很清楚,他在听到“检察院”这三个字的一瞬间,端着酒杯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指腹压在杯壁上压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眼神里那层微醺的朦胧也在同一刹那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被拉紧了的警觉。在半岛这片土地上,从底层公务员到金字塔尖的世袭财阀,几乎没有人不畏惧检察院,哪怕金弘毅是现任首脑的长子、哪怕他自己就是手握实权的国会议员,面对检察院这三个字的时候,那股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恐惧仍然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半岛的检察系统究竟有多强大?自从独裁军政府时代彻底终结、民主化转型完成之后,曾经被高压统治折磨了太久的半岛社会对权力的集中产生了近乎病态的反感和警惕。为了防止新上任的民选总统成为第二个独裁者,当时的立法者在制度设计上对检察厅赋予了一种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堪称独一无二的、几乎不受任何有效外部制衡的超级权限。一个在韩国检察厅拿到任命书的普通检察官,有权在没有任何物证、没有任何举报人、仅凭个人怀疑的情况下,对任何一名他想调查的嫌疑人包括现任总统本人启动刑事侦查程序。他可以签发搜查令,可以扣押任何他认为与案件相关的资产,可以冻结银行账户,可以限制嫌疑人出境,可以二十四小时传唤嫌疑人到案接受讯问。检察官的权力之大,在全世界司法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个对标案例,就连那部在半岛本土引发过巨大社会反响的电影《王者》,其中对检察官只手遮天的描绘虽然带有艺术夸张的成分,但也绝非无中生有。这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检察官们,才是半岛政治舞台幕后真正的主宰者,政客们来来去去,财阀们起起落落,只有检察厅的档案室永远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储存着每一任权力者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

“跟我有关?是什么事啊?”金弘毅不愧是政治世家出身,在最初的几秒钟失态之后,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把那份紧张和不安往眼底深处压了又压,重新挂上了一副看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如果不是苏晨从一开始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大概真的会被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给骗过去。可他眼角那几道比刚才明显加深了不少的细纹,以及他把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掌心里的汗在裤腿上轻轻蹭了一下的微动作,全都落进了苏晨的眼里。

“呃,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苏晨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用这个动作拖出了几秒钟的节奏,然后才用像是临时想起来顺嘴一提的语气,抛出了那个名字,“就是不知道金先生,认不认识战略部那边一位叫安喜延的检察官?”

“安喜延?!”金弘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表情先是出现了短暂的迷茫,像是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库里有储存,但标签不够醒目,需要花几秒钟去检索;然后那份迷茫迅速被一种像是被冷水从头浇到脚一样的苍白所取代,他那张平日里在国会议员席位上从容不迫、在电视镜头前谈笑风生的脸,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身为首脑的儿子,自己本人又是拥有实权的国会议员,金弘毅在检察厅内部的关系网铺得并不浅。事实上,他在检察厅的朋友不仅数量不少,而且相当一部分都身居要职,平日里隔三差五就会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谁在查什么案子,谁最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多少都能提前收到风声。所以苏晨刚开口提检察院的时候,他内心里其实多少有些不置可否也许只是某个不入流的小检察官想借着他的名头炒作自己,这种事在检察厅内部太常见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当苏晨说出“安喜延”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彻底断了。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季节,他从检察厅那边一个跟他关系极好的朋友嘴里,第一次听说有人在秘密调查自己。起初他完全没有当一回事,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半岛检察厅是什么德性,他比普通老百姓清楚太多了,这帮检察官闲着没事就去查一查名人,翻一翻旧账,几乎每一个在政商两界稍微有点头脸的人都曾被检察院秘密调查过,这不叫危机,这叫常态,哪天没人查他了,那才说明他已经过气到了不值得被关注的地步。可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金弘毅渐渐从多个不同的渠道拼凑出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事实查他的那一组人,和他们平时打交道的那种流程化调查完全不同。他们不是在走个形式、写个问询笔录、然后把调查档案塞进铁柜子里封存二十年等着自然过期,他们是在往死里查。每一笔他经手过的政府拨款项目,每一家跟他有过私下接触的企业,甚至每一段他在国外出差期间的行程记录,都被他们翻了出来。这不是常规调查,这是一场以把他送进监狱为唯一目标的定向猎杀。

金弘毅慌了。他动用了自己在检察厅内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花了不少力气终于打听到了这次调查的主导者一个叫卞宰旭的年轻检察官。这个人没什么背景,在检察厅内部的权力版图上连一个小黑点都算不上,但这个人有一个在如今这个已经高度腐败、官僚化了的检察体系里极其罕见也极其让人头疼的特质:他充满正义感,而且是那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门心思只认法条和证据的正义感。这种人,用钱买不通,用关系压不倒,用权力吓不退。好在他手上的权限有限,能动用的资源也不多,查了大半年也没查出什么能直接定罪的硬证据。可问题在于,卞宰旭背后还有一个人安喜延。这个女人的出现,直接把金弘毅从“有点烦”推到了“彻夜难眠”。

安喜延,二十七岁的检察厅战略部副部长。二十七岁,这个年纪在检察厅系统里,哪怕是从首尔大学法学院以首席成绩毕业的天才,走最顺遂的精英晋升通道,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刚到初级检察官的位置,大部分人还在地方检察厅的基层岗位上没日没夜地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可安喜延不仅坐上了副部长那把椅子,而且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质疑她的资历。因为她当年是以司法考试全国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检察厅的,这是硬得不能再硬的敲门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入厅之后三年,她经手破获了多起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其中最有名的一桩,是她单枪匹马从一份不起眼的税务申报表异常数据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路追查下去,把仁川当地一个经营了十几年、和政警两界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老牌富豪行贿网络连根拔起。那桩案子让她在检察厅内部声名鹊起,也让她在那些暗地里跟富豪们有着不清不楚利益往来的高级检察官们心中,成了一根拔不掉的肉中刺。

而更让金弘毅寝食难安的,是安喜延的血统。她的父亲安国庆,是现任检察厅副总长,并且是下一任检察总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安国庆这个名字,对金弘毅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他父亲金中大当年竞选总统的时候,安国庆是竞选班底的核心成员之一,出过大力,立过大功。所以当金弘毅最初得知安国庆的女儿在查自己的时候,他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他觉得这只是正常的职务行为,或许安国庆本人并不知情,或许知道了也会顾及父亲的面子私下叫停。后来他专程找到父亲,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金中大亲自给安国庆打了电话,在电话里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起了这件事。安国庆在电话那头的回应滴水不漏,打着哈哈说了几句“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管教那个丫头”之类的话,就把这件事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

可挂了电话之后,安喜延的调查不仅没有停,反而变本加厉了。金弘毅再迟钝也看得出这背后的信号安国庆要么是管不住自己的女儿,要么是根本不想管。而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结论:安国庆,这个他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总统任期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下一届大选各方势力已经开始暗中角力的节骨眼上,为了讨好某一位极有可能赢得下届选举的总统热门候选人,或者更直白一点,为了在检察总长的竞争中给自己增加一枚决定性的筹码,已经下定决心要拿他金弘毅开刀祭旗了。没有什么比把一个现任总统的儿子送进监狱更能彰显检察厅的独立性和检察官个人的政治勇气,而安国庆显然打算把这份荣耀送给他的女儿。

所以当苏晨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出“安喜延”这三个字的时候,金弘毅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去。苏晨一个外国商人,连他都知道了安喜延在查自己,那岂不是说明这件事在检察厅内部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而自己在检察厅里那么多所谓的朋友,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是怕得罪安国庆?还是说,那些人也都开始在他和安国庆之间重新站队了?

“金先生,你还好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对。”苏晨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问道,同时拿起醒酒器,主动替金弘毅手边已经空了的水晶杯斟上了小半杯红酒。

“啊?还,还好。”金弘毅回过神来,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伸手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滴在他的西裤上,他也浑然不觉。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几圈,然后用一种尽力装作不经意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苏会长,你刚才说的这件事,不知道……具体是从哪儿听来的?”

苏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把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皮革里,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重要的社交细节,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口吻,把那张已经在他袖子里藏了很久的底牌,翻了出来。

“汉城高等检察厅的反腐部,有一位叫韩江植的次长不知道金先生可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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