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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无心归宫（第1页）

天光刚明之时，一层薄薄的阴云压在盛京城的上空，虽然没有下雨，但灰蒙蒙的天际，总叫人有种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感觉。金銮殿里为赤帝收养子的一道圣旨吵得不可开交，听竹轩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那丛粉竹被晨风拂得簌簌作响。偏屋外间里的赤昭舒，睁着眼睛在榻上静静坐了许久，丛天还没亮，宣赫连出府上朝时，她就已经醒了。看着榻边放着的那一套全新的淡青色长裙，怔怔地出神。“阿姐？”赤承尧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躺在里间的软榻上还未醒转过来，却先见到她笔挺着后背坐在外间的板榻上发呆，忍不住心中一紧：“你怎么了？”“期年……”赤昭舒说话时没有抬头看他，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喜欢阿爹吗？”赤承尧一头雾水地坐起了身，斜倚在软榻边上，眨巴着眼睛看向外间的方向回答她：“喜欢啊，我喜欢阿爹，阿姐不喜欢吗？”赤昭舒沉默了片刻，在赤承尧看不见的视线之外，微微扬了扬唇角：“阿姐很小的时候，阿爹每每来寻阿娘的时候，都会逗我开心，哄我、抱我……让我喊他阿爹……教我认字、教我习武、教我……”“这么说，那阿姐也是喜欢阿爹的吧？”赤承尧抓起手边的外衣，踏上鞋就往外间的板榻走去。“我……我不知道……”赤昭舒拿出挂在胸前的那枚玉佩，盯着看出了神。“阿姐？”赤承尧坐到板榻边沿，歪着脑袋也看了看玉佩：“你不想回家吗？”“不，我想回家！”赤昭舒毫不犹豫地回了这句话，但她却不想回那么大的深宫里去：“可我不想……”——“不想进宫”，这四个字却没能说出口。直到昨日在御书房见了赤帝之后，她终于明白，认祖归宗这件事，于皇家子嗣是多么艰难，更何况还是在现在这种局势下。“为什么……”赤昭舒忍不住低声喃喃道：“这么快……”“快？阿姐在说什么呢？”赤承尧听到了低喃，直接开口询问，可她却没有回答，好像并没有听见这句询问一般。赤承尧想了想，顿时恍然：“阿姐，你是说咱们与阿爹相认很快吗？”可赤昭舒还是没有应声，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搞得赤承尧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阿姐，你这是怎么了啊！咱们今天就要回家了，你怎么……”“十公主殿下，起了吗？”门外忽然传来怀信的声音：“早膳一会儿就好，主子问您要不要一起用早膳？”从怀信的语气里，能听得出他隐隐的激动、和学着赵伶安的模样郑重作态，似乎还带着点掩不住地兴奋。当“十公主”这个称呼传进屋里时，赤昭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刺了一下，冷不丁身上抖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不知何时做到了榻边的赤承尧，又看了看从木门棱格上透进来的影子，愣了一瞬，急忙回道：“哦，那个……起了，我和期年都起了，一起……”赤昭舒一顿，转眼看向赤承尧问：“期年，你想一会儿跟于公子一起吃早饭吗？”“阿姐……我……我能不能跟期年和福安一起吃饭？”赤承尧眨巴着眼睛，恳求道：“阿姐跟于公子总说些我不大懂的话，而且……而且今日……咱们不是要回家了吗……我怕……我怕以后很难再见到他们了……”他的担心也确实没错，一旦入了宫，那日后何时再能出来便无可知，在前段时间的相处之下，他与怀信和周福安慢慢处成了关系要好的小兄弟，从昨天得知今日要进宫后，心里就总有些舍不得。赤昭舒想了想，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行。”抬头冲着门外的怀信回道：“怀信，辛苦你帮我传个话，早饭……早膳我与于公子共用，期年还是跟你们一起。”听了这话，在外面站着的怀信好像也有一点难舍之意，轻咳了一下才应声离去。“期年，记住，”赤昭舒再次看向趴坐在榻边的弟弟，那温柔的笑意中又带上了一抹严肃的正色：“以后不能叫吃饭，要说用膳——早膳、午膳、晚膳！记住了吗？”“哦……好……”赤承尧心想，还没有进宫呢，就已经被规矩束上了，正欲再开口，赤昭舒又紧接着叮嘱：“还有，不能再叫阿爹了，要唤他父皇，明白了？”“嗯……”赤承尧垂着头，可嘴里还低声回了一嘴：“可昨日见到他的时候，我看他挺喜欢听我叫他阿爹的……”“那不一样！”赤昭舒忽然声色严厉，可一见被自己吓了一跳的弟弟，急忙又放缓了语气：“以后我们在宫里，到处都有人盯着咱们的言行举止，如果有错漏，就会惹祸，还可能收到惩罚……”“惩罚？！”赤承尧忍不住一个激灵：“我们是阿爹……父皇的孩子，谁敢惩罚我们！”“父皇。”赤昭舒笃定道：“他是我们的阿爹，是父皇，可也是皇帝啊，如果我们做错了事，就算他想包庇，也不能不遵守规矩，所以，日后我们定要多加小心，特别是你那些习惯的称呼，知道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赤承尧小小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分，姐弟二人就这样又聊了半晌，才换好了新衣出来，跨过门槛正欲关门之际，赤昭舒看到了那个放在她板榻边的小小包袱，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才将门合拢。“见过十公主殿下。”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前厅里传来。赤昭舒应声望过去——宁和早就在前厅里候着了，此时见到她走到前厅，便恭敬地起身迎了上来。“于公子……”赤昭舒想说，别用这个称呼唤她，实在是很不习惯，可转念一想，又转了话头：“早。”宁和看得出她对这个称呼的抵触情绪，但并没有言明，毕竟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在听竹轩里，也难免会落人口实，所以他权当自己没有留意到，只是接下来的对话，多留意尽量少唤称呼。“方才听怀信来禀，说十一殿下要与他们共用早膳？”宁和看了一眼赤昭舒空荡荡的身后，眼角弯了一个淡淡的弧度。赤昭舒点点头：“是啊，在听竹轩的这些日子，期年最常在一起的就是怀信，后来周福安那孩子住进院子，三人反倒处得像兄弟一般，甚至有时候还自诩自己是他们的兄长。”宁和一边伸手做邀请姿态，一边温声道：“怀信十二岁多快十三，福安却还不到十二岁，三人都是尚未束发之年，自然是处得来的。”“是啊，只不过他们三人里，怀信个头更高，身板看起来也更精壮些，反倒是他更像三人的兄长。相比期年……”赤昭舒说着话，缓缓落座在八仙桌旁，提到弟弟又忍不住轻叹一声：“三人中年纪最长，反倒个头是最矮小的，就连身子骨也那么弱，我……每次看到他们三人在一起，心里总不是滋味。”“首先，您需要记住一点，日后万万不可在旁人面前在言说‘他们三人像三兄弟’这样的话，不仅对怀信和福安是潜在的威胁，对期年也同样不利。”宁和说话时，先为她斟了一盏茶：“其次，对他您完全不必这么自责，十四年前若是没有年幼的您，想来他或许都活不过那年冬天。至于个头小些，身子弱点，这些日后还能补得回来，毕竟他现在还小，那身子还有得长呢。”虽然宁和这番话，明显是在安慰赤昭舒，可道理也没错，赤昭舒不仅不因为此自责，反该因此自豪，毕竟对于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来说，要亲手养活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其困难和窘境非经历过的人能理解的。赤昭舒略弯了弯眉眼，端起热茶浅抿一口，视线落在那盏中几颗竖直立在水面中的茶叶杆：“当年……的确是苦，但那些都过去了，如今苦尽甘来，我只希望期年以后能平安康健，有书读、有饱饭……便算是我圆了阿娘的遗愿……”“对于您的娘亲——”宁和知道这话不大好听，可眼下不管好听不好听，都该让她明白这个道理：“还请您日后不要过多提起，就算是思念太甚，也不要在人前提及。”闻言，赤昭舒一怔，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宁和：“入了宫……连阿娘都不能提了？”“不是不能提，是尽量不要在人前提，特别是在陛下面前。”宁和看她一脸懵懂的模样，耐心与她解释道：“打个比方，就拿您的身份来说。只有我们少数人知道您二位的真实身份，确是陛下骨血无错，可外人对此则是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你们姐弟二人皆是民间孤苦之子，是陛下宅心仁厚才收养来的‘无皇家血脉’的养子，虽说于你们而言有些不公平，可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倘若他们总拿你们姐弟二人在民间的过往说事，您心里作何感想？”赤昭舒认真听着宁和的话，沉吟道：“难过、委屈……说多了还可能会厌烦吧？”“对！就是厌烦。”宁和笃定道：“而您的娘亲，于陛下而言，虽是曾经挚爱，可她的身份、以及当年与陛下相遇相识的那段经历，却始终是陛下不可言说的隐私秘辛，自然是不希望旁人过多提起。”说到这里，宁和见她眼底似有水光闪过，带着些许歉意的口吻，又多补充了几句：“这事……其实也怪我。昨日我教您的那些个说法，其实就是在利用陛下的愧疚、和无颜面对过去秘辛的那份心情，这才使得陛下如此急切的想要将二位接回宫中。一来，是想要补偿你们姐弟；二来，陛下也想为自己愧疚的情绪找到一个释放的方式。”“愧疚……”赤昭舒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盏茶出了神：“是对我和期年……还是对阿娘？”“都有。”宁和见她不明所以，干脆直接把这事点透：“就像方才给您打的那个比方，令人心生哀怨、不快、或是愧疚的过往，偶尔一提，也许能起到追思之用，可若是常提，难免叫人心生厌烦。”赤昭舒抬眸看着宁和，眼底的水光已经淡去：“于公子，多谢提点，我明白了。”“主子，十公主殿下，早膳已经好了，现在送上来吗？”怀信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宁和提高音量应了句“上膳”，怀信立刻应声推开了门。，！“怎么……这一早晨都是见你在里里外外的忙活？”赤昭舒往怀信身后看了看，赵伶安侍立在门外的廊下，春桃引着一众下人将早膳送进厅内。摆放碗碟时，春桃看了一眼宁和，得了允准后才笑盈盈地开口向赤昭舒解释：“这些事原本都是赵管家的分内之职，可架不住怀信那么兴奋和激动啊。”“兴奋？还激动？”赤昭舒满脸疑惑地看向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的怀信。怀信冲他嘿嘿一笑：“哎呀，我……我这不是想跟伶安哥哥多学些管家的本事，也想着能帮帮他……”“你这般诓骗十公主，若是她发了怒，怀信，你可就要吃罪了。”站在门外的赵伶安，调侃加恐吓地吓唬着怀信。一听这话，怀信忍不住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背，向宁和与赤昭舒拱手做了一揖：“回主子，回十公主殿下，是我……哦，不——小的非要抢了伶安哥哥……赵管家的活来做。”宁和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可赤昭舒并不知道，便开口询问：“为什么要抢赵管家的事做？”闻言，赵伶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在厅里布菜的春桃也跟着笑了起来，转向赤昭舒温声道：“怀信呀——说自己还从来没照顾过公主和皇子这样身份的贵人，如今难得有了这机会，可是要在十公主面前好好表现表现，顺便也过一把当管家的瘾。”“春桃姐姐……我……”怀信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口中还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我可没说想当管家……我可是要当主子侍卫的……”春桃笑了笑，没再多言，布好了香喷喷的早膳，便引着一众下人，与怀信一起退出了前厅，将厅里空间留给了宁和与赤昭舒二人。：（）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