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刘,沈阳人,零三年那会儿刚上班,心还野着,满脑子都是网络游戏。每个周五晚上,我都跟哥们儿约好去网吧包宿,那是一周里最盼的事儿。那会儿《传奇》正火,沙巴克攻城战每周都有,我不去不行。
那年中元节,我照例要出门。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择韭菜,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今儿啥日子你还往外跑?”她语气不是问,是劝,带着那种知道劝不住但还是得说一声的无奈。我没回头,把烟叼上,穿了鞋就往外走。
我家住十二楼,老工人宿舍,走廊灯是声控的,不太灵,得使劲跺脚才亮。墙上刷的绿墙裙已经发黄发暗了,墙角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砖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黑底白花,有些地方裂了缝,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松动。
走到电梯间门口,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得走廊尽头那片区域明晃晃的。然后我就看见了那双鞋。
货梯门口的地砖上,放着一双棕黄色的女靴,崭新锃亮,鞋底的防滑纹路都还清清楚楚,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鞋面是真皮的,泛着柔润的光泽,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只鞋并排放着,脚后跟对齐,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
我心想谁把新鞋落这儿了,没太在意,正要去按电梯按钮。可就在我侧身经过货梯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双鞋——鞋上站着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前一秒那里还只有一双鞋,下一秒人就站在上面了。她没有穿鞋的动作,没有站起来的过程,就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
她背对着我,面朝货梯的门,低着头。身体是歪的,左肩高右肩低,右半边腰往里面凹进去,整个人像一根被拧过的铁丝。头发披散着,又黑又长,垂到腰际。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电梯口的旧雕塑。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墙。灯灭了,走廊又暗下来,只有电梯按钮上的小红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整个电梯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沉又闷。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又使劲跺了一脚。
灯亮了。
货梯门口只剩下那双黄皮鞋,那个女人不见了。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么整齐。可我注意到了——鞋头方向变了。之前鞋尖是冲着电梯门的,现在鞋尖冲着我,像是有人穿着它们转了个身。可她明明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指尖掐进掌心里,疼,但清醒了。游戏还在电脑里等着我,沙巴克的攻城战九点半准时开打。我骂了自己一句“瞎想啥呢”,贴着墙根摸到客梯门口,伸手去按按钮。手指头在发抖,按了两下才按准。
电梯门开了,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在门合拢之前,我忍不住又往货梯那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站在那儿了,穿着那双黄皮鞋,姿势比刚才更怪。她的背弓着,腰塌下去,像是要趴到地上,又像是被人从上面按住了。电梯门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我看见她慢慢转过了头。侧脸——紫灰色的,暗沉沉的,像是冻了很久的肉,又像是墙皮泡了水。她的嘴唇是暗红色的,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电梯门彻底关上了,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她叹了一口气,又好像只是电梯的排气扇在响。
我拼命按关门键,恨不得用手去拉那扇门。到了一楼,我几乎是冲出电梯的,鞋底在地上打滑,差点摔倒。
那晚在网吧里,我跟哥们儿说起这事,他头都没回,鼠标噼里啪啦响着,说:“今天鬼节,你傻啊还往外跑。”然后继续打他的游戏,屏幕上他的战士正在砍一只白野猪。我坐在旁边,屏幕里的角色一动不动,站着挂机站了半个小时。我知道他说得对,今天不该出门。可我不来网吧又能去哪儿?回家?回家更怕。
后来十几天里我都没再碰上什么事。但每天下班回家,走到十二楼电梯间门口,我都会先停一下,跺一脚,等灯亮了,先看一眼货梯门口。那双鞋没有再出现过。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时不时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隔着墙,隔着拐角,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你走进它的视线。
直到有天我在电梯里碰见对门大姐。她拎着一兜菜,问我最近晚上有没有看见什么怪人。她说她老公有一回半夜来接她,在十二楼电梯口看见一个女的,背对着墙,穿深色衣服,脚踩黄皮鞋,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他吓得钥匙掉在地上都没敢捡,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她妈家。大姐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不过他不是那天看见的,是前两个月就看见过,早了。他没敢跟我说,怕我害怕。”
我听完心里更毛了。这不是中元节才有的事,那东西一直都在。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棋牌室给我妈送水果,在门口碰上棋牌室老板。我们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他忽然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兄弟,你知不知道咱这小区最近闹东西?”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说闹啥。他左右看了一眼,才开口:“前阵子前面那栋楼死了一个老太太,死在楼梯口,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着,像是活活吓死的。后来有人传,那栋楼里经常看见一个女人,穿深色衣服,脚踩一双大黄皮靴子,总是背对着人站在墙边,谁也不理。”
烟灰掉在我裤腿上,烫了一下,我没动。老板又接着说,他打听到那栋楼十二楼住着一个男的,几年前在外面搞大了一个女的肚子,一分钱没给就跑了,后来跟别人结了婚。那女的大着肚子,没人管没人问,过年那天从楼上跳了下去。这些年一直没动静,最近不知怎么又来了。
“你见过没有?”老板问我。我喉咙发干,烟头在手指间抖了一下:“见过。”他等着我往下说。我盯着地上那个烟头,又说了一句:“就在我家那层楼,十二楼。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穿着那双黄皮鞋,站在我家那层的电梯口。”
那天晚上我没去打游戏。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里放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窗外天黑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只有十二楼走廊尽头那一片,始终是暗的。我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才回卧室睡下。后来我换了房子,搬去了沈阳另一头。但有时候夜里起来倒水,路过走廊尽头,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墙边看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她还在。那双黄皮鞋还在,鞋尖冲着某个方向,像是还没走完那条路。
有些门,你关上之后,还是能感觉到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她不敲门。也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缝。等着它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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