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大业七十五年春·长安
大业七十五年春,长安。
赵天九十三岁,登基七十五年。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终南山的积雪。他的背弯了,走路要人搀扶。他的手枯瘦如柴,握笔会抖。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大业元年的那个秋天,他第一次坐在中华殿的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说朕要开运河。
七十五年过去了。运河通了,科举推了,河道治了,道路修了,人才网了,西域平了,府兵清了,常备练了,武举改了,讲武立了,丝路通了,伊犁都护钉在金山以西,雷翥海商路通到了月牙城,西迁百万扎下了根,安东都护立在平壤。大隋的疆域东至平壤,西至雷翥海,东西一万五千里。大隋的人口从开皇末年的八百万户增长到两千余万户。大隋的国库太仓存粮八千万石,府库铜钱堆积如山,穿钱的绳子烂了又换,换了又烂。
这一年春天,赵天最后一次上朝。他穿着龙袍,坐在中华殿的龙椅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文官以归墟为首——七十二岁的南阳公主,满头白发,脊背微驼,目光依然明亮。武将以尉迟宝琳为首——幽州常备军总管,尉迟敬德之子,在幽州守了半辈子,鬓发也已花白。薛仁贵从葱岭军镇奉旨赶回,李靖从疏勒武学奉旨赶回,冼宝从交趾奉旨赶回,史大奈从凉州奉旨赶回,阿史那泥孰从伊犁军镇奉旨赶回。讲武堂的英雄榜上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如今遍布大隋的万里疆土,有的已经战死,有的已经老去,有的正在盛年。
赵天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清楚楚。
“诸位爱卿,朕登基七十五年了。朕今天不是来听你们奏事的,是来告诉你们几句话。朕快死了。朕死了以后,大隋的路还要有人走。运河是路,每年清淤,不可断绝。科举是路,每年开考,不可舞弊。河道是路,每年巡查,不可溃决。道路是路,每年修补,不可荒废。丝路是路,驿站戍堡互市,不可撤并。西迁是路,移民安置授田通婚,不可中断。讲武是路,边地武学长安讲武,不可停废。”
“朕用了七十五年修这些路。不是朕一个人修的,是千千万万大隋人修的。农夫一锹一锹挖渠,工匠一锤一锤凿路,商旅一步一步走出丝路,士兵一刀一枪守边关,书生一笔一笔考科举。朕只是画了一张图。走路的,是你们。你们替朕走了七十五年。朕谢谢你们。”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颤巍巍地拱手一礼。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哭声一片。
归墟跪在最前面,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满头白发,想起了大业元年的春天,父皇第一次带她登上长安城楼。那时候父皇三十五岁,头发是黑的,脊背是直的。她问父皇在看什么,父皇说在看大隋的路。七十五年了,父皇看了一辈子路,画了一辈子路。她走了一辈子路。今天父皇说,他快死了。
散朝后,归墟扶着赵天走回寝殿。走过中华殿的长廊,走过大业元年的廊柱。柱上的漆已经斑驳,可柱身依然挺直。
“静婉,朕退朝了。以后不上朝了。朕想出去走走。”
归墟问:“父皇想去哪里?”
赵天说:“去长安城外,看看朕修的郑国渠。”
第二节、郑国渠
郑国渠。大业七年秋,天下治水的第一锹在这里挖下。那时候郑国渠淤了八百年,渠底抬高,泾水引不进来,关中的万顷良田缺水灌溉。张元寿——长安县的佃农,科举实务科的第一批录取者——跳进冰冷刺骨的泾水里清淤。宇文恺站在岸上老泪纵横,说老夫修了大半辈子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官、这样的民。
七十八年过去了。郑国渠的水还在流。张元寿早已作古,他的儿子、孙子都在工部水部司做水利官。郑国渠年年清淤,从大业七年到大业七十五年,六十八年没有断过。关中的万顷良田岁岁丰收,“八百里秦川”真正变成了粮仓。
赵天站在郑国渠边。渠水清清,泾水从上游滚滚而来,分入渠中,流向关中的田野。渠边的柳树已经长成合抱粗的大树,那是大业七年宇文恺亲手栽的。柳荫下,几个老农蹲着抽旱烟,看到赵天一行人走来,慌忙跪下。
赵天扶起一个老农。老农须发皆白,比他小不了几岁。
“老丈,你是本地人?”
老农说:“回皇爷,草民世世代代住在这渠边上。”
赵天问:“这渠,用着还好?”
老农说:“好!好!皇爷,草民小时候这渠淤得不成样,泾水引不进来,地里的麦子旱死大半。草民阿爷年年逃荒。后来皇爷修了渠,清了淤,水来了。草民阿爷不逃荒了。草民这一辈子再没逃过荒。草民的儿子、孙子,都不知道什么叫逃荒。”
赵天问:“你阿爷呢?”
老农说:“早死了。死的时候拉着草民的手说,皇爷修了渠,咱家的地浇上水了。你以后不用逃荒了。好好种地,替皇爷种好地。”
赵天沉默了很久。渠水哗哗流淌,柳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七十多年了,他修了无数工程——运河、驰道、河工、西域驿城、怛罗斯军镇、月牙城。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修的所有工程里,最重要的大概就是这条渠。因为这条渠让一个老农临死前对儿子说:你以后不用逃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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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朕这一辈子,值了。”
归墟扶着他,眼泪落在郑国渠的渠水里。
第三节、长安西市
从郑国渠回来,赵天又去了长安西市。他穿着便服,归墟扶着他,几个影卫远远跟着。西市的人认出了他,要跪,他摆手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