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完那帮煤商,已经是傍晚了,朱允熥坐在书房里,对内侍说:“去请杨肇基、麻云虎,让济熤也过来。”杨肇基进门后躬身站着。麻云虎跟在他后面,神色恓惶。朱济熤有些摸不着头脑。朱允熥首先看向麻云虎,“大同镇那边交割清楚了?”麻云虎拱手道:“回殿下,臣随庆王北返之后,已将防务清单,军械账册,粮草库存,悉数交王爷接收。”朱允熥点了点头:“都指挥使印信,明日就会送到你手上。陆宗仪留下那一摊子,你接得住吗?”麻云虎没有迟疑:“末将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都司里的那点事,心里有数。”朱允熥说道:“孤把山西都司交给你,要的是安稳。陆宗仪那些旧部,该怎么处置,你自己掂量。但有一条,山西不能再出第二个陆宗仪。”麻云虎垂下眼帘:“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差事上见真章。”朱允熥转向朱济熤,老三!朱济熤后背一紧,连忙站直了身子。“你大哥在南洋效力,你二哥在东洋效力。咱们老朱家不养闲人,你也不小了,该把担子担起来了。从今往后,太原四门城防,交给你管。要是敢花天酒地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朱济熤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出一层压不住的光彩,说道:“太子哥哥尽管放心,臣要是守不好太原城,自己把脑袋拧下来。”朱允熥挥了挥手,让他站到一边,目光落到杨肇基身上,“焦胜的任命,文书办好了吗?”杨肇基忙躬身答道:“回殿下,已经办好了。布政使司参政的印信和告身,明日一早就能送到焦胜手上。”朱允熥点了点头:“焦胜熟悉地方情形,以后煤田清查,窑务协调这些事,由他牵头。你要多帮衬他。”臣遵旨。杨肇基心里明白得很,焦胜这个参政,是太子放在他身边的监军。朱允熥交代完这三人,站起身说道:“孤后日就要动身去大同了。山西的事,你们三个守着。各司其职,有事飞报。”三人齐声应道:“是。”两日后,太子起驾北上。山西大小官员全都出了城,在十里长亭外列队相送。朱允熥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队伍缓缓启动。蓝玉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官员们看着太子车驾越走越远,全都松了一口气,总算送走了这尊大神。他们呼啦一下,把李景隆团团围住徐巴结。有人拱手作揖,有人满脸堆笑,有人递名帖,有人抢着说话。’太子走了,山西说了算的,就是这位曹国公了,自己这个布政使,不过是个泥塑的菩萨。’杨肇基心里叹息一声,独自上了轿。太子的队伍沿着汾河谷地一路北上,远处太行山脉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沿途经过几座县城,知县们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乡绅在路边迎候。四日之后,队伍到了大同,朱允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座边城的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厚重得多。墙基宽约三丈有余,墙身高耸,墙体上布满箭垛和马面,远远望去,像一头巨兽,伏在黄土高原上。城墙上有士兵来回巡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大同这地方,早年是北魏都城,叫平城。鲜卑人从这里起家,统一了北方。后来辽、金都把它当作西京,城墙修了一茬又一茬。自古胡人南下,汉人北伐,大同都是必经之地。当年明军北伐,徐达、常遇春打了好几个月,才把大同拿下来。朱元璋说这地方“山川形胜,足以制虏”,把大同府的城墙又加高了一丈。早年大同城外还有马市,蒙古人赶着马来,汉人拿着茶叶、布匹去换,热闹得很。后来边关吃紧,马市就关了,关了二十年了。蓝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上一次臣来这儿,还是洪武十三年。”朱允熥隔着帘子道:“那时候,舅姥爷在做什么?”蓝玉道:“跟着徐大将军,出塞追击乃儿不花。那次在大同,集结了五万兵马,光粮草就筹备了两个月。”朱允熥笑道:“这一次,咱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修墙的。”队伍进了大同城,住进了庆王府。这座府邸原是朱桂的,修得相当之气派,比起晋王府亦不遑多让。第二日,朱允熥在朱栴陪同下,去看了城墙。第三日,又去看了城外军屯和烽燧。边关消息比预想中传得更快。傍晚时分,一骑快马从关外奔来,斥候在庆王府门前翻身下马,疾步进了院子。不多时,朱栴拿着那封军报,推门进了书房,说道:“允熥,瓦剌人知道你来大同了。马哈木派了使者来,说要面见太子殿下。”蓝玉也进了屋,抱着臂,冷笑了一声:“马哈木狗耳朵倒是灵。他这么急,无非两件事,要么是想买盐铁,要么是来问罪的。”朱允熥问道:那我见不见马哈木?蓝玉道:“臣的意思,先晾他几天,磨一磨他的性子。”朱允熥转头看向朱栴:“十六叔,你怎么看?”朱栴开口道:“我的意思跟蓝大将军不太一样,我主张见,而且主张即刻就见。”蓝玉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朱栴抬手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说:“刚刚接到朱楩消息,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帖木儿已经在亦力把里磨刀霍霍了。他扬言要东进,重建蒙古帝国。”蓝玉眉头皱得更紧了:“帖木儿有什么好怕的?他离咱们还隔着好几千里呢。”朱栴道:“帖木儿这些年打遍波斯,钦察,印度,所到之处,尸横遍野,一片焦土。据说他的骑兵,无论是箭弩,还是火器,都相当之凶悍。哈密、赤斤、罕东那几处卫所,兵力相当之单薄,一旦失守,河西走廊就危险了。”朱允熥太知道帖木儿的厉害,沉思良久开口道:“那就见一见马哈木。十六叔,你替我安排。”蓝玉和朱栴退了出去。朱允熥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偌大一个国家,不是这边有事,便是那边有事,永远也没有停歇的时候。:()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