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测测的公鸭嗓子从绿云中悠悠飘来。
语调并不严厉,
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那是一个人刚吃饱喝足、怀里还搂着美人时才会有的惬意。
可落在智通耳中,却比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还要冷。
“不敢不敢!”
智通浑身一颤,
连忙躬身向前跨了一步,
双手合十,腰弯得近乎要折成两截。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
声音因为过度用力地表达庆幸而微微发颤,“老祖吃我门下僧人,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为老祖的金蚕效犬马之劳,是这群不成器的弟子们今生最大的造化,是他们的荣幸!死在我慈云寺中,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好的归宿——早死早托生,早去西方极乐世界向佛祖报到,那是受了老祖的恩惠啊!”
这番话从他嘴里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越说声音越稳,
越说语调越虔诚,
仿佛他当真在替那些被啃成碎骨的弟子们感到由衷的庆幸。
“桀桀桀桀桀……”
绿袍老祖那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发出了一阵阴冷而满意的怪笑,
那笑声在广场上空来回激荡,
连大雄宝殿屋脊上蹲着的那排石兽都仿佛缩了缩脖子,“早就听说慈云寺的智通方丈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办事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也算得上邪道一方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那张嘴,能把死人说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谢恩,倒也是门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
带上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认真,“我吃你几十个僧人,你也不冤。我可是替你解了慈云寺的灭顶之灾——没有我的金蚕,没有我的白骨幡,你那慈云寺昨夜就被峨眉踏平了。放心,我的金蚕已经吃饱了,不会再吃了。不过——”
智通听到“吃饱了”三个字,
神色刚刚松了一线,
那张老脸上甚至已开始酝酿一句更完美的感激。
然而当“不过”两个字从那团绿云中飘出来的时候,
他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心重新悬回了嗓子眼,
背脊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渗。
“老祖我是个买卖人,买卖人办事讲究公平。”
绿袍老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腔调,
仿佛在跟智通商量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可底下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锋刃,“金蚕这次是吃饱了。可下次若再要我出手,它们可还需要补充体力——到时候,还望智通方丈,再行个方便。”
“刷——”
话音落下,
那团绿云便不再理会广场上那群面色各异的邪修,
裹挟着杨花的娇笑与绿袍老祖心满意足的怪笑,悠悠地向着秘境深处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