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十月九日。大雪从初二至今已绵延了整整八日,将整片天地覆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素白。从慈云寺往东十里,旷野之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满是风霜的老槐树。那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上覆着厚厚的冰壳,枝丫被积雪压得低低垂下,像是随时都会折断却始终没有断。若你仔细望去,便会发现一处极细微的异样——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有那么一小片地方,漫天的雪花飘到那里便会自行绕开,仿佛那片空气中蹲着一个无形的东西。绕开的雪花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蹲在枝丫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此守了很久很久。“刷——”一道身影从雪地中无声掠起,如轻絮般落在老槐树上。那身影落得极稳,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惊扰任何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那抹淡紫倩影蹲下身来,望着面前那个被雪花躲避开来的透明人形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叹了口气,望着那团空无一物的空气,开口了:“笑师兄,如果方才来的不是我,而是慈云寺的人——你已经死了。”“啊?”那团透明轮廓猛地一颤,随即转过头来。空气中传来笑和尚压低了却压不住惊愕的声音,“灵云?你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跟鬼一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山下的野猫窜上来了。”齐灵云望着那团因为转头而微微晃动的透明轮廓,又叹了口气。一个“又”字,因为她今天是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长姐对不省心的弟弟才有的、既嫌弃又挂念的关切:“笑师兄,你小心些。你现在不是在东海打盹,是在监视慈云寺。里面如今魔头齐聚,绿袍老祖、阴阳叟司徒雷、飞天夜叉马觉——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你能应付的。你随时都可能被发现,而此刻一旦被发现,慈云寺绝不会再顾忌什么停战协议。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置你于死地。”她顿了顿,望着那团轮廓,一字一顿地说道,“方才来的幸好是我,若是慈云寺的人……”她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放心啦灵云。”那团透明轮廓轻描淡写地晃了一下,像是在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笑和尚的声音从空气中传出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快,“这也是你齐灵云知道我无形剑遁的藏身方位。旁人莫说趴在我面前,便是爬到这棵树上来,也休想看到我一片衣角。更何况这儿离慈云寺那么远,他们怎么可能看得到我。”齐灵云这回没有叹气,而是直接伸出食指,指着笑和尚身前那一小片诡异的空地。那里的雪花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向外飘散,像是有一个蹲着的人形屏障正将所有的飞雪挡在体外,而那人形的轮廓在漫天飞舞的雪花衬托下,只要稍微仔细一点便清晰可见。“笑师兄,你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雪花都绕着你飘——在空气中形成一个人形轮廓了。你觉得慈云寺里就没有一个眼睛好使的人吗?连我都能一眼找到你,你觉得他们找不到?”齐灵云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温润,“为了安全起见,笑师兄,别怕麻烦——开启完整无形剑遁。不要图省事只开半幅。你的命比那一点法力损耗贵得多。”“好了好了好了——灵云,你太啰嗦了,怕了你了。我开,我开还不行吗。”这回轮到笑和尚无奈了。他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认真,倒像是在应付自己那个爱操心的老母亲。随即一声极轻微的清吟,“唫——”只见一道极淡的金光在那团透明轮廓上一闪而过,随后那被雪花刻意避开的区域彻底消失了。空气中什么也没有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连方才那个隐约可辨的人形轮廓都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之中。雪花自然地落在那根枝丫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唉……”只有笑和尚那唉声叹气的抱怨从虚无中飘出来,仿佛是这片空气自己在自言自语:“开启完整剑遁好累的,每一息都在往外烧法力,还要憋住不动,腰都酸了。灵云你也太小心了,谁会闲得没事,专门盯着十里之外一棵破树看?”“有人会看。”齐灵云在心中喃喃低语,脑海中一道杏黄僧影一闪而过。她收回心神,对着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正色道:“笑师兄,再坚持几日,就要结束了。”“嗯?要结束了?”笑和尚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带着几分意外的狐疑,“怎么,要开战了,准备攻打慈云寺了?”“呃……不是。”齐灵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微妙,“眼下慈云寺有绿袍老祖坐镇,两件镇教之宝无人能破,我们只能守,不能攻。我说的‘结束’不是这个——是慈云寺的援军应该再过些日子就齐了,届时便不需要再这样日日夜夜地蹲在树上监视了。”“哦——我还以为是峨眉要动手了,白高兴一场。”笑和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失望,那语气像一个憋了太久没架打的好斗分子,好不容易盼来一场暴风雨,结果只淋了几滴毛毛雨。“好了,笑师兄,说正事。”齐灵云收敛了面上最后一丝无奈,神色端正起来,“把十月八日这整夜——慈云寺来了多少帮手,都给我报一遍。”“是。”随即,笑和尚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齐灵云耳边低语:“豫西伏牛山愁云涧病魔洞,病书生秦不愈,昨日子时一刻抵达。剑仙强境界。此人使一柄药锄模样的飞剑,锄刃上淬有百病之毒,中者法力溃散,如遭沉疴缠身,数息之间便形销骨立,无药可医。”“滇西北玉龙雪山寒雾谷腐骨洞,腐骨散人木朽之,子时三刻抵达。同为剑仙强境界。此人炼有一葫芦腐骨黄沙,祭出时遮天蔽日,沾身即烂肉蚀骨,人未死而身已朽,死状惨不忍睹。”“淮南八公山鬼狐穴炼心洞,炼心居士胡三归,丑时一刻抵达。剑仙绝顶境界。此人擅使一套迷魂三窍针,专刺修士三尸神,中者癫狂自残,六亲不认,状如狐魅附体,往往在狂笑中将自己活活撕碎。”“………………”笑和尚的声音在空气中持续响起,每报出一个名号,便将此人的洞府、修为、法器与杀人手段一并道出。齐灵云静静地蹲在枝丫上,将这些名字默默重复一遍,逐一烙在心里。足足一连报了十一个名号之后,笑和尚方才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后的释然:“昨夜一共来了十一位邪道修士,皆为剑仙境界,无一人踏入散仙。看来法元前夜带来的那十几名散仙,已是慈云寺能拉拢到的全部高端战力了。这两日来的帮手虽多,却都是些壮声势的虾兵蟹将,再无一尊真正的大佛。慈云寺的散仙强援——已经见底了。”“我记下了,笑师兄。”齐灵云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头望向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目光里那份凝重缓缓化成了一抹柔软。她望着蹲在那里、隐去了身形、在这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冻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笑和尚,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感动,“这几日,真是辛苦师兄了。白天黑夜连轴转,饭也顾不上吃,觉也不敢睡,还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你……真的受累了。”“灵云,跟师兄还见外?覆灭慈云寺是峨眉的事,你怎么还把我当外人——难道真如传言峨眉是你们齐家……”笑和尚调侃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齐灵云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那一瞬,老槐树上比这漫天飞雪还要冷。“灵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笑和尚慌乱的声音从空气中炸开,那个蹲在枝丫上纹丝不动的透明轮廓忽然左右摇晃起来,像个犯了错拼命想找补的孩子,“我只是听别人说过几句闲话,一时嘴贱顺口溜了出来,我,我心里真不是这么想的。我——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越急越乱,越乱越不会说,最后忽然重重地“唉”了一声。紧接着——“啪啪啪啪啪啪!!!”空气中凭空响起一连串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那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雪野中格外刺耳,连枝丫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别——笑师兄!”齐灵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空气中某只看不见的手腕,力道用得极重,像是在按住一只不该受伤的手。她望着面前那团不断颤抖的无形轮廓,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邻家兄长,“我不怪你,师兄。真的。”“嗨——灵云,我这张嘴,从小就这样,不把门。”笑和尚的声音里满是懊悔,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闷气,“我心中真不是这么想的,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这话都是听别人说的,我方才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顺嘴就秃噜出来了,说完才发现闯了祸。灵云你骂我两句都行,别跟我说你不生气——你要是真的不生气,我更没脸见你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师兄。”齐灵云望着那团因为懊悔而不断晃动的轮廓,望着那个从小到大被她亲昵地喊作“笑师兄”、此刻却因为一句无心失言而恨不得把自己从树上丢下去的年轻和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幽幽的,像是在对兄长说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你是什么样的人,灵云还不知道吗?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嘴,我们管不了。我们齐家自己不亏心,就够了。”“灵云,你放心。”笑和尚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郑重,那份惯常的轻快与跳脱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发自内心的坚定,“我永远支持齐掌教,也支持苟代掌教。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站在你们这边。这件事,我笑和尚从没动摇过,往后也不会动摇。”“师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齐灵云望着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眼眶忽然有些微微泛红。她深吸了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然后重新挂上那副沉稳从容的面孔,“师兄,玉清观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千万要小心。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别逞能,能跑多快跑多快——你的命,比十个邪道修士的情报都珍贵。”说完她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那只绣着峨眉徽记的香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那锦囊做得极精致,上面却没有任何绣纹,也不见封口,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她将它轻轻放在面前那根被雪覆满的枝丫上,对着那团尚在微微晃动的透明轮廓说道:“笑师兄,这个锦囊你先拿着,不用打开看。到该打开的时候,它自己会打开。切记,别提前拆了。”话音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剑光从她脚下升起,将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裹入其中,随即“咻”的一声射向雪地之下,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啪啪啪啪——”齐灵云的剑光刚消失,空气中便再度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这一回比方才更重更响,打完之后还伴着一声咬牙切齿的自责:“你这张破嘴,叫你乱说,叫你乱说!别人传的闲话你也拿来讲给你师妹听,你丢不丢人!”随即那团透明轮廓捂住了头,把头埋进膝盖之间。过了许久,一只手从空气中伸出来,摸索着拿起了那根枝丫上落满了雪屑的锦囊,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呼……”笑和尚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望着远方那座匍匐在雪原之中的寺院,声音轻而坚定,“灵云师妹聪慧玲珑,肯定知道我没有恶意,不会真往心里去。我还是好好监视慈云寺吧,别误了大事。”“簇簇簇……”茫茫大雪下的旷野再次陷入了永恒的寂静。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从清晨到午时,从午时到黄昏,再从黄昏到夜色弥漫。这一整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新的剑光来,没有旧的剑光走。若不是天色渐渐由明变暗,若不是东面那道鱼肚白换成了西边一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惨白,你几乎会以为这片银白色的旷野不过是一幅被定住了的画。那棵老槐树依旧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枝丫上的积雪越压越厚,而树下和树梢都看不出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