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荆棘岭的桃源中,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斑驳的松影。
青石案上的茶香尚未散尽,几株修炼千年的老树精兴致正高,又唤来丹桂与腊梅,取了两坛自酿的甘醇花果酒,将这风雅的宴席继续延续。
席间,三藏寻了个话头交接的间隙,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佛法。
他借着方才诗文中偶然流露的禅意,不紧不慢地铺陈开几句佛理。
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根基,讲到“寂静涅盘”的归处,又指着溪水中随波逐流的落叶,娓娓道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观法。
十八公端着茶盏,偶尔点头,偶尔笑着附和两句,目光中的从容未曾有半分改变。孤直公板着脸听完,评价道:
“法师这些话说得倒是好听,与诗文的意境也有几分相通之处。”
凌空子抚掌赞叹:
“确实,我从前写月落空山鸟不惊时,便觉得那意境里有几分法师说的那个空的味道。”
拂云叟摇着折扇笑道:
“倒是让法师说出了一直想说却说不透的东西。”
三藏见几人都接了话,以为有些眉目,便又深入了几分。他讲起因果业报、慈悲喜舍,讲起皈依三宝、修行解脱之路。
他讲得极为认真,将自己在须弥山所学最平实亲切的部分倾囊相授,不堆砌名相,不卖弄玄奥,只求这几株老树精能听进去几分。
可讲着讲着,三藏便察觉到了不对。
十八公依旧在点头,但点着点着,便端起了酒杯说:
“法师这个慈悲二字,用在诗里倒是不错——慈悲一雨润枯禅,清凉万里洗尘烟。这句如何?”
凌空子立刻接上:
“好句好句!我也来一个——因果轮回皆是梦,风花雪月总成诗。法师你看如何?”
拂云叟紧跟着道:
“修行解脱,说到底也是心境的脱俗。我前日作了一首——脱离尘网觅清闲,坐对青山便是禅。法师觉得这便是禅三字用得妙不妙?”
三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看出来了,这几株树精确实在听,也确实听进去了,但他们听进去的方式,是将佛法拆解成诗句中的意象和意境,捡那些听起来风雅好听的碎片装点在自己的诗文中,却不肯往更深更实的地方去。
他们夸他的佛理“好”,是像夸一首好诗那样夸,是觉得辞藻漂亮、意境空灵,而不是真正领会了其中的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