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伯瑝而言,自身职责从来不是奔赴战场、斩杀凶徒,而是坐守大日寺这座佛门根基重地,稳固、分润整片东荒佛门绵延千载的气运,维系佛门整体道统存续,至于在外征战弟子、大能的生死存亡,从来不在他考量的首位。
死伤再多佛门修士,在他眼中,也只是佛门气运流转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损耗,如同草木枯荣,四季更迭,寻常至极,根本不足以让他放下手中功课,亲自前去阻拦。
伯瑝端坐莲台,既没有起身召集寺中护法,也没有催动传讯法宝联络其他佛门势力求援,只是安然静坐,继续静心诵读经文,
而大日寺另一端,佛门至高圣地大雷音寺之内,氛围与大日寺的淡漠死寂截然不同,沉重压抑的气息笼罩整座大殿,每一尊佛陀罗汉神色凝重,心中满是不安。
多宝如来端坐于大雄宝殿正中最高莲台之上,周身佛光内敛,不见半分外放。承载四位菩萨陨落的传讯抵达识海刹那,他缓缓抬起垂落的眼眸,两道深邃目光穿透层层殿宇、万里云山,径直望向遥远东方战火纷飞的东荒大地。
在他强大的感知之中,两道气息正稳步向北推进,一道浑厚磅礴、煞气滔天,稳稳伫立在混元金仙巅峰境界,正是一路屠戮佛寺的天蓬;
另一道气息稍弱,停留在混元金仙中期,紧随天蓬身侧,互为依仗。两道气息如同两块烧至赤红的绝世利刃,一路横推,沿途所有上前阻拦的佛门修士、大能尽数化为飞灰,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二人北上的步伐,而他们前行的方向,正是大雷音寺。
多宝如来指尖轻轻敲击身前倚靠的古朴禅杖,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大殿中一声声回荡,他陷入漫长沉思,心中权衡两条截然不同的出路:
其一,即刻动身,亲自奔赴东荒腹地,在半路拦截天蓬二人,趁其尚未抵达雷音圣地,就地截断这股毁灭性煞气;
其二,按兵不动,静待对方一路打到山门之外,依托大雷音寺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结界,在自家道场之内,与这妖魔做一场最终清算,分个生死高下。
就在他心中权衡利弊,即将敲定最终决断之时,一道极为隐秘的元神传讯,撕裂无数层虚空屏障,跨越一方完整大千世界,径直落入多宝如来识海深处,旁人无从察觉半分。
这道传讯,正是多宝道人本体的本源意念。
多宝道人传下指令,命他即刻动身阻拦肆虐东荒的天蓬,同时点破了那层厚重煞气之下,来人真正的身份。
天蓬一身妖魔般漆黑煞气太过浓郁厚重,层层缠绕遮蔽自身本源,寻常佛门大能哪怕修为高深,也只能感知到毁天灭地的凶煞,难以看穿煞气遮掩下的真身,就连多宝如来,若不是此刻本尊特意提点,凝神细细探查,也无法分辨他的根底。
可这层层翻滚、浓稠化不开的煞气,挡不住多宝道人源自本源的审视目光。穿透漫天漆黑杀念,天蓬身躯深处的本源根基轮廓清晰展露无遗,那独属于北极中天星君的专属法力印记,纵然被无尽煞气压制得黯淡微弱,几乎快要隐没,可本源气息独一无二,依旧清晰可辨,根本无从伪装遮掩。
多宝道人的意念之中,不带半分怜悯慈悲,唯有近乎冷酷的清醒算计与利害权衡,一字一句传入多宝如来心神:
此刻出手阻拦天蓬,无论最终战局胜负如何,对佛门、对他自身而言,都是一场完美无缺的因果了结。
若是阻拦成功,天蓬被如来亲手镇压、或是当场诛杀,便能彻底斩断与天蓬的上古纠缠数万年的所有因果牵绊,往后一身因果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拖累。
若是阻拦失败,天蓬一路横推,踏碎大雷音寺山门,夷平这座佛门祖地,佛门同样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将天蓬与过往旧怨捆绑牵扯。
连至高圣地大雷音寺都无力镇守、轰然覆灭,那些所谓的宿命纠葛、旧日情分、陈年恩怨,都会在战火之中焚烧殆尽,化为焦土尘埃,往后世间再无人能借这段因果刁难、制约他多宝道人。
于多宝道人而言,这场对峙从来不在乎天蓬与多宝如来的生死存亡,只需要一场规模足够宏大、结局无可挽回、没有任何折中借口的极致冲突,借着这场大战,将缠绕自身与佛门万古的因果一刀斩断,彻底切割干净,再无牵连。
多宝如来静坐莲台,缓缓消化本尊传来的每一缕意念,将背后层层算计、毫无温度的权衡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已然明了,此番奔赴东荒阻拦天蓬,早已不单单是一场佛门对抗凶煞的征伐,只是一场只为斩断万古因果的布局。
多宝如来缓缓抬手,掌心握住身前冰冷厚重的禅杖,金属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全身,一股决绝孤冷的意味自心底滋生。
接着多宝如来缓缓起身,宽大玄色佛衣顺着莲台垂落铺展,衣摆翻飞,抬步踏出,一步步朝着大雷音寺殿门外走去,殿内罗列两侧的无数佛陀金身静默伫立,凝望如来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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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东荒某处,苍穹仿佛被一只巨手撕裂,暗红色的天幕低垂,厚重的铅云如同沸腾的泥浆般翻滚不息,两道身影隔着百丈虚空,遥遥对峙。
天蓬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玄色长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九齿钉耙斜指地面,暗金色的耙齿上流转着幽沉的光泽,带着一种冻结万物、镇压诸天的极寒与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