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箐,从今日起,姓氏与朕同宗——赤氏,名为昭舒。”赤帝沉吟一息,略作思忖后继续说道:“‘舒夭绍兮月华满,照见人生真性情’,这舒字,也就最衬你了,朕也希望你可安然,往后余生,便是安宁喜乐相伴。”一句话落地,柳青箐自此便不再是那个流落街头的可怜人,而是盛南国皇嗣之一,并从此更名改姓——赤昭舒。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就连谢恩的话语也哽在了喉咙深处,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期年,那孩子的另一只手,依旧紧紧与赤帝相握。紧接着,赤帝又看向抽抽嗒嗒的柳期年道:“儿子,你也随朕姓氏,朕为你赐名承尧——赤承尧,朕盼你日后能有如玉的美德和先辈的贤明,望你日后可成大器,辅佐帝王,共同繁荣我们家国盛世!”柳期年眨了眨眼睛,肩头不时还耸动几下,现在的他,尚不能完全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转头看向柳青箐,见她也极轻地向自己点了一下头,于是柳期年只好愣愣地回头重重点了一下:“明白了,父皇,今日起,我就叫赤承尧。”赤帝微微颔首,伸手轻拍了拍柳青箐的头顶:“朕知道期年的名字是闻霜起的,其实你的名字,也是朕当年亲自起的,可现在既然要论资排辈,那便要遵守宫规,不过——”顿了顿,视线落在柳青箐的眉眼间,总觉得像是看见了当年的柳闻霜,忍不住轻叹一声:“你们的名字,不用去,便是当作小字来唤,可好?”柳青箐默默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终于开了口:“赤昭舒——多谢陛下……多谢父皇赐名。”紧接着,柳青箐拉住柳期年的衣袖,再次跪了下来,并在他耳边低声叮嘱:“期年,以后你便叫赤承尧了,快谢阿爹……父皇赐名。”懵懂无知的柳期年,乖巧地听话叩首,并提高了稚嫩的声音谢道:“谢父皇赐名。”听到柳青箐终于肯改口唤一声“父皇”,赤帝眼眶一热,心底最软处霎时一紧,眼底还是爬上了一层淡淡水光。“闫鹭山,”赤帝当即便叫来闫公公吩咐,但那满是水光的眸子始终落在柳青箐和柳期年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拟旨吧,明日早朝,朕要宣旨,朕终于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女。”闫公公正要拱手接旨,忽被一旁的宣赫连打断:“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闻言,赤帝眉宇微微蹙起:“怎么,定安,朕与失散多年的儿女重归父女之好,有何不妥?”“陛下切莫冲动。”宣赫连见赤帝声音低沉,觉出其中异样,立刻撩袍跪地拱手作揖劝道:“陛下,臣自是为柳……公主欢喜,也更为陛下失而复得的父女之好而高兴,可这些事要如何对前朝那些老臣说起,又要如何解释公主和皇子的身份,加之眼下已封了七公主殿下为盛南国长公主,可若是论年岁排辈,那新公主的年岁又比长公主要大些,这要如何论定?”宣赫连一连几个问题甩出,虽听起来像是与赤帝决议相悖,可确是最实在、也是前朝那些老臣最可能会提出的尖锐指责。赤帝沉吟了,宣赫连提出的这些问题,他的确没有想过,搭在柳期年肩头上的手缓缓滑落,负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半晌,他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对外可说是朕此前微服出宫时,在民间偶遇的两个身世坎坷的孩子,念其孤苦,便收归膝下。至于论资排辈……既是养子,那便不与现在的皇子公主公共列,他们二人重新论辈——昭舒列在华儿和皇子们之后,为十公主,承尧就列在承……”赤承玉的名字还没脱出口,赤帝先收了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再唤赤承玉的名字是何时了,现在夏婉宁的头七刚过,同时也是赤承玉的头七,这时候再提这个名字,总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生悲伤。“承尧就列在昭舒之后——十一皇子。”赤帝这话里的语气十分肯定,就好像不论大臣们是否反对,总之他是一定要将两个孩子接回宫中:“如此以来,还可入皇家玉牒。”“陛下,”宣赫连急忙拱手追问:“若是入玉牒,便是要上宗庙祠堂的族谱,那……那些老臣们……”“朕失散多年的儿女,如今终于重回朕的身边,难道朕这个皇帝,还不能决定儿女的身份族谱了?!”赤帝这话倒也不是冲着宣赫连去的,毕竟他心里也很清楚,莫名天降两个儿女,前朝那些老臣一定又是一番议论,特别是御史台的那几个老古板,免不了还要因此事日日上折子,可赤帝却已是铁了心:“朕让他们以养子身份入宫,就已经是先考虑到了那几个元老,也算是朕略作妥协了。”赤帝猛地转身,视线落在柳青箐和柳期年的身上,声音却不似刚才那般温柔,多添了几分严厉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朕都没说孩子们的委屈,倘若他们先开口发难,朕也绝不再让步!”,!这一声厉色,吓得柳期年全身倏地一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赤帝急忙收回方才那般严厉的神态,转而一副慈父样貌看着两个孩子。见此情形,宣赫连也不好再劝,只能俯首应声:“陛下圣明。”其实宣赫连并不是想要阻止赤帝这决定,只是他觉得,若是此事能徐徐图之,或许对于柳青箐和柳期年而言,能更顺理成章的回到皇宫、重归皇籍族谱,但再多说什么也是无意,赤帝这番决意,便是已经铁了心要立刻接他们回宫,不为别的,只为这十几年来的亏欠和内疚。一直默默立在宣赫连身旁的宁和,眼看赤帝如此果决,心里便有了些揣测:或许赤帝不是真心要接回两个孩子,而他现在却这么急切,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心里那份自责的愧疚之心,也是为了弥补当年对柳闻霜的亏欠……但不论他心中作何揣测,这事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促成的——其实,宁和早就看出了宣赫连的心思,如果不能在出使乾辉之前,把柳青箐和柳期年这姐弟两身份之事了结,宣赫连定是无法安心出使之事。宁和以为,宣赫连对“一定会为柳青箐正名”的这个承诺,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才这般想要为柳青箐正名,甚至,还可能在出使途中,暗中派黑刃保护并传递消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届时不仅仅是分散了重要的人力,更是让他无法专心,难免会出纰漏。所以,宁和才会极力促成此事,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声称呼,都能精准地踩中赤帝心里最软处。但在宁和的分析中,唯独他没有看透的一点,同样也是宣赫连和柳青箐都没有自觉的关键——二人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地关切之情。心绪辗转间,赤帝表现得十分迫切希望柳青箐和柳期年能尽快入宫,但却要以“养子”身份认归,柳青箐心中却是微微一颤,就连柳期年也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一些。“父皇,”柳期年仰头看向赤帝,眨巴着水汪汪的眸子,稚嫩地声音开口问道:“我和阿姐不是父皇的孩子吗?那你还是我们的阿爹吗?”没有敬语、没有礼节、没有奉承,只有孩子最质朴、最纯真的疑问。赤帝猛地一怔,想再伸手去拍一拍小儿子的脑袋,可面对他那双澄澈的双眼,却又有些哽咽,最终,手也没有伸得出去,而是看向柳青箐道:“箐儿,朕……朕也有难处,朕知道称做‘养子’实在是委屈了你们姐弟,可若不这么说,眼下也实在没其他的好法子,能光明正大接你们回宫。”柳期年的问题,其实也是柳青箐想要问的。虽然柳闻霜在赤帝身边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可柳闻霜毕竟是他们的娘亲,也是当年那个名为“林霜”的阿爹亲口承认的夫人。然而,当年那个男子就是当今圣上,柳青箐和柳期年是他们两人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将他们的身份宣之于口,告诉众人他们就是亲生骨血了?但也就是因为柳闻霜没有身份,柳青箐和柳期年的身份落在旁人眼里,那便是不明来历、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所以,即使有了赤帝的认可,可旁人没有真正打从心底里认可他们的话,那么,日后柳青箐和柳期年在皇宫里的日子,比在外面流离失所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柳青箐太懂事了——独自一人,从年幼的五岁开始,一手把襁褓中的婴孩拉扯到这么大,该是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她心底的沧桑也不比一个而立之年的中年人少,自然,她内心的强大和成熟,也是旁人无法企及的。况且,赤帝刚才的话里,最关键的一个词——光明正大——这对于他们姐弟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是“亲”还是“养”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赤帝心中是认可他们的血脉就好。于是,柳青箐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赤帝说出的难处,转而向柳期年小声说:“期年,阿爹就是父皇,就算对别人说我们是养子和养女,可父皇心中——”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柳期年的身上转到赤帝面上,直直凝视着他继续道:“是认定了我们就是亲生骨血的。”这话落在耳中是肯定,但那眼神里却是充满了质疑的询问。这是赤帝根本没想到的事,而且更让他诧异的是,柳青箐此时看着赤帝的那双眸子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戾气,像是十几年里积累下来的怨气,在这一刻即将全部化作实质一般,叫赤帝瞬间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但眼底的那道光只是一闪而过,实在太快、太浅淡了,以至于让赤帝以为是他心中的愧疚,使得自己看花了眼,所以他重重向面前的姐弟两点了头:“对,箐儿说得没错,不论对外人如何说辞,你们都是朕的骨血,是朕疼爱的儿女!”赤帝的话音落地时,柳青箐定定地凝视了他片刻,直到最后那双眸子里再起了一层水雾,才移开视线,落在柳期年的身上:“期年,听到了吧,旁人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就是父皇的孩子,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事实。”,!柳期年懵懵懂懂地点了头,随即转向赤帝,眼含泪花地露出一个纯真又质朴的笑容:“父皇疼我和阿姐就好,谢谢父皇。”宣赫连沉默了,他微微抬眸看向立于赤帝面前的柳青箐,心中顿起一阵复杂之意,是什么时候?她竟会这般拿捏人心了?心中的疑虑还没来得及多作一分思考,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立在身边的宁和,见他稳如泰山一般,温和面容上那双精明的眼睛底层,满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之光,宣赫连顿时恍然——柳青箐今日的言行举止,一定是宁和亲自“指教”过的。赤帝终于恢复了笑颜,轻轻拍了拍柳期年的小脑袋,将闫公公唤到近侧吩咐:“方才朕的话,你可都听清了。”闫公公立刻躬身回话:“回陛下,老奴听得清楚,一字不落。”“就依朕方才的意思拟旨,明日早朝,宣旨昭告天下。”赤帝沉稳的声音里,许是因为终能与两个孩子破除芥蒂,而显得多了一分心喜之色:“拟旨的时候,仔细斟酌些,记住,十公主和十一皇子要入皇家玉牒,上宗庙祠堂的族谱。”闫公公躬身领命,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摆,声音里带着几分释怀地松弛、以及对此事的郑重:“老奴领旨,谨遵陛下圣谕。”柳青箐跪在地上,听着赤帝这一番郑重其事的安排,泪水又一次从眼眶中无声地滑落。柳闻霜等到临终,都没有等来的那个“家”,在她走后十四年,终于让柳青箐和柳期年等到了。:()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