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的哨卡呢?”
“哈维管事说,目前只是抽重税,还没有彻底封路。贝尔纳那个山隘是私人控制的,不受伯爵调遣,只要玻璃杯和酒不断供,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保禄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秋的码头,几条船泊在岸边,船帆已经卸了,桅杆光秃秃的像几根筷子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老乔治正带着人在搬运新收的豆子,麻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定军,你去验那袋硝石,全部验,一袋一袋地验。如果成色都和样品一样,全部入库,单独存放,标上‘里昂货’,和以利泽尔的货分开。”
“明白。”
“定山,你去找小乔治,让他准备一批货走西亭线。要轻便值钱的东西——细布、玻璃杯、小件的铁器。别走大批量,先试三趟,每趟换不同的人跟,把哈维记下的七个歇脚点和两个渡口都踩实了。特别是那个贝尔纳,带上两对最好的钴蓝酒杯给他,比琥珀色的更稀罕。”
“好。”
“还有,”杨保禄转过身,看着雷米,“你回去告诉哈维,艾琳小姐的合伙提议,我答应了。但有一条:利润五五可以,但盛京在科莫湖货栈里须有一个自己的人管账,每个月的进出都要对账,不能由她单方面说了算。这个人选……让小小乔治去。他年轻,但脑子活,而且他是小乔治的儿子,代表盛京商队的下一代,艾琳会明白这个意思。”
雷米点头记下。
杨保禄又拿起艾琳的信,看了一遍。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是艾琳用德文写的:“冬安。代我问候杨宁姑娘。她若来南方,我教她骑马。”
杨保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了胸口的内袋里。
三天后,第一批走西亭线的货从盛京码头出发了。领队的不是小乔治,是小小乔治。十九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新做的厚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不是打架用的,是走山路割荆棘的。他带了两个伙计,三头骡子,骡背上捆着精选的货物:六匹细布,用油纸包着;四只玻璃杯,装在填了干草的木箱里;还有二十把小铁器——镰刀、斧头、锥子——都是白坯,没有盛京的印。
临行前,小乔治把儿子叫到码头边上。父子俩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下,河风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这条路我走过头三趟,”小乔治从怀里掏出那条用了十五年的牛皮水囊,塞到小小乔治手里,“里面的水倒空了,但我没洗,留着底。那是阿勒河的水。到了西亭,把囊浸入那边的河里,再带回来。记住,你不管走到哪,根在这儿。”
小小乔治接过水囊,紧紧攥在手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字:“爹。”
“哈维叔是老人,但你是盛京的代表。该听的时候听,该争的时候争。艾琳小姐是个厉害角色,你跟她打交道,要礼数周全,但腰杆要直。”小乔治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去吧。冬至前回来,给你娘过生日。”
小小乔治翻身上骡,领着队伍沿着南岸的石板路向西走去。他们的影子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像几根细长的木棍,戳在枯黄的草地上。
杨保禄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支队伍渐渐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他手里捏着哈维的信,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起了毛。信里那句“南线的路比北线难走十倍,但利润也是北线的三倍”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盘磨,碾过来,碾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定军。
“硝石验完了。”杨定军说,“全部四十斤,成色和样品一致。我配了一发引药试射,三号炮,二百八十步,铁弹丸命中靶心,散布只有半尺。这硝石……确实好。”
“入库吧。”杨保禄没有回头,“标清楚,这是咱们用细布和玻璃杯从南线换来的。每一粒都金贵。”
“哥,”杨定军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西边,“你觉得小小乔治能撑住吗?”
“不知道。”杨保禄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总得去。咱们这代人能走的线,下一代人未必还能走。洛泰尔和路易的仗打不完,北线只会越来越难走。南线是条活路,也是条险路。咱们把哈维扔在南边一年多,他走通了。现在该让年轻人去接上了。”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侏罗山方向的寒意和松脂的气味。杨保禄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凉意一直钻到了肺底。
“对了,”杨定军说,“艾琳小姐送给宁儿的那包薰衣草,我让杨宁收下了。那丫头高兴得很,说要学着做香囊。”
杨保禄终于笑了笑,虽然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让她学。针线活比玻璃坊的熔炉安全多了。”
兄弟两人站在城头上,看着西面的群山。山脊线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是前几日落下的初雪,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微光。而在那些山峦的背后,穿过七个村落、两个渡口和一道由玻璃杯打通的山隘,科莫湖的湖水此刻应该正映着南国的晚霞,艾琳也许正站在她的城堡窗口,望着北方,等着盛京的回音。
杨保禄转身往城下走。他的斗篷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面灰色的帆。在他身后,阿勒河静静地流淌,水面比夏天窄了,但更深,更暗,像一条沉默的带子,把所有的秘密和货物,带向远方,又带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