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也在晒场上。她是杨安远的妻子,瓦尔特男爵的女儿,嫁过来两年了,已经完全褪去了贵族小姐的矜持。她穿着一件粗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麦色的手臂,正用一把竹耙子翻动着麦穗。她的动作很利落,耙子一起一落,麦穗翻个身,发出沙沙的轻响。
“安远!”她看见丈夫,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北坡的豆子怎么样?”
“好。比预期好两成。”杨安远走到她身边,弯腰抓起一把麦穗,在掌心搓了搓,麦粒从颖壳里脱落出来,饱满坚硬,“麦子也不错,穗重增加了,是去年豆秸压青的肥力。”
玛格丽特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她已经习惯了盛京的生活——没有使女伺候,没有丝绸衣裳,每天下田、晒谷、喂鸡,但她的脸色比从前在城堡里时红润多了,身体也结实了,去年冬天连风寒都没染上。
“我算了一下,”她说,“今年的麦子加上豆子,够吃到明年秋收,还余两成。如果不出意外,可以拿余粮换些盐或者硝石。”
“硝石以利泽尔下个月到。”杨安远说,“但盐是个问题。洛尔河上游战事紧,盐价涨了三倍。我想……”
“想什么?”
“想试试用本笃修士带来的那本书里的法子,自己熬盐。”杨安远压低声音,“帕拉狄乌斯的《农事论》里有一段,说是在海边或者盐沼地,可以用陶锅煮卤水到结晶。咱们阿勒河的水含盐量低,但下游十几里有一处老盐滩,河水漫过去,夏天晒干后,地表会结一层薄薄的盐霜。我以前去那边采过药,见过。”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煮盐?那可是领主的专营权。咱们要是自己煮盐,被科隆那边知道了……”
“所以偷偷做。”杨安远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带着麦芒的刺痒,“不多,就供咱们自己吃。不往外卖,不卖,就不算专营。”
玛格丽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混杂着兴奋的冒险感。她嫁的这个男人,表面上是个温和的农夫,骨子里却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成。”她说,“我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煮盐的锅,得用我陪嫁的那口铜锅。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本不该干这种粗活,但铜锅导热好,煮盐不容易糊底。”
杨安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个大孩子。“好。用完我给你擦得锃亮。”
午后,杨保禄来到了晒场。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靴底沾着泥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他看见了玛格丽特和妇人们在晒麦,看见了老格雷戈里带着半大孩子在北坡收豆,看见了伊尔莎和几个妇人从纺车机房的方向走来——她们刚下工,手里提着陶罐,里面是中午剩下的凉粥,准备拿回家热一热当晚饭。
他还看见了更远处的水力工坊区。锻锤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刺耳,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心跳。水轮机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十六锭纺车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嗡嗡地转着。
一个奇特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田里的、工坊里的、晒场上的,男女交错,老少咸集。没有谁是闲着的手,没有谁是多余的人。拿不动长矛的,就拿镰刀;踩不动踏板的,就接线头;上不了炮位的,就看退火窑。战争像一把无形的筛子,把每个人都筛了一遍,让原来藏在屋子里的、灶台边的、菜园子里的力量,都涌到了明面上。
杨保禄站在晒场中央的石碾旁边。石碾上刻着去年的麦穗印,缝里已经长出青苔。他弯腰抠下一小块青苔,在掌心揉碎,绿色的汁液染湿了指纹。
“哥。”杨定军从工坊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本账册,“这个月的产量。铁坊犁头八十个,铁锅三十口,纺车出纱锭一百八十六筒,织布四十二匹。比上个月少了些,但人手少了三成,能维持住已经不易。”
“嗯。”杨保禄把青苔碎屑拍掉,“硝石呢?以利泽尔那批货,有信来吗?”
“没有。但按约定,下个月圆之夜,洛尔河口沙洲。”杨定军顿了顿,“哥,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想在界沟南岸的鹿砦后面,再加一道木栅栏。不是防步兵,是防骑兵冲刺。栅栏用削尖的橡木桩,埋进土里三尺,露出地面五尺,间距一尺,马过不去,人得过,但速度会慢下来。成本不高,庄户们自己就能动手,三天能完成三里地。”
杨保禄想了想,“做。但要等秋收完了再做。现在人手紧,先抢粮。”
“明白。”
杨定军转身要走,杨保禄又叫住他:“定军,你看这晒场。”
杨定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金色的麦穗铺满了整个晒场,妇人们弯着腰在麦浪里翻动,像是一群在金色海洋里泅渡的人。远处,工坊区的烟囱、水轮、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
“怎么了?”
“没什么。”杨保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觉得……咱们好像变了。以前爹在的时候,田是田,坊是坊,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现在田和坊连成了一片,男人和女人也混在了一起。这不是爹那时候的样子了。”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爹那时候没有打仗。”
“是啊,”杨保禄点点头,“没有打仗。”
他转身往主仓走,脚步踩在被晒得发烫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股干燥的尘土。身后,晒场上的麦穗被风吹起一层金色的波浪,妇人们的笑声和木耙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而在北岸的碉楼上,一个诺德海姆的哨兵正用肉眼望着这边。他看不见晒场上的细节,只能看见一片耀眼的金黄,和金黄之中移动的人影。他不知道那些影子里有多少是男人,有多少是女人,有多少是老人,有多少是孩子。他只知道,那片金黄在落日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块巨大的、诱惑的靶子。
但他也知道,靶子旁边蹲着六门铁炮,炮口正对着河面。所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碉楼的阴影里,把弩箭从弦上卸了下来。